请饷(2 / 3)

,掌管天下礼教,平日里最是端方持重的柳老尚书,私底下竟也痴迷研读这些钻营之道。怪不得能一路稳坐六部官堂之首,原来是理论基础扎实啊!“给我瞧瞧!给我瞧瞧!"叶勉急不可耐,“你不爱读典章,我兄弟那里有全套未删减的《春棠记》,我去抢来给你!”柳京轩激动地小脸通红,连连点头,俩人像偷到油的老鼠一般,贼头贼脑地凑到一起,捂嘴窃笑不停。

辰时正中,俩人出宫去了皇城丰济大街上的户部衙门。柳京轩家里世代官宦,自然也得了长辈指点,心里清楚,他俩手上这个请饷差事,关窍重重,是个几乎办不成的“死差”。昨儿夜里,柳尚书府四更才熄灯,柳老太太带着几个儿媳妇将太子中允的祖宗八代都骂了个遍。

今儿一早柳夫人提脚儿就回了娘家,她娘家二弟是吏部考功司的郎中,这番回去,分明是要寻那太子中允的晦气!

如今,两家长辈的意思都是二人只管将这请饷文书递上去,走个过场就不再理会,户部不批,便如实像储君请罪。

只是叶勉和柳京轩二人,一个骨子里好胜心极强,一个家里长辈千娇百宠出来的犟种,两人谁也不肯撒手。

头一回领差事就办砸了锅,岂不是平白让那帮犊子看笑话!俩人肃着脸,跨立站在户部大门前,深吸一口气后,四目相对,柳京轩眼中燃着"必胜",叶勉眸中映着"干他”。“走着!”

叶勉豪气云天地率先跨过门槛,柳京轩一撩袍子,紧跟而上。俩人步履生风,直奔户部衙门第一进院落的司务厅。“哎呦我的娘诶!”

刚绕过影壁,柳京轩就结结实实撞在急刹车的叶勉后背上。紧接着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瞪大双眼。

只见司务厅前的狭长院子里,黑压压挤满了各色官服,绿色、青色、甚至还有几抹蓝色。

有的衣冠楚楚,却正不顾体面地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有的人风尘满面,像是赶了远路,官靴上沾着泥点,正一脸焦灼地反复检查手里文书。嘈杂的声浪裹挟着各地乡音扑面而来,焦急的辩解,小心翼翼的询问,被驳回后无奈的叹息,嗡嗡地混成一片。

院子尽头的厅堂门廊下,几名户部的书办吏员,端坐在老榆木长案后头,神色漠然,任凭面前的人如何焦急,他们也不紧不慢,偶尔一撩眼皮儿,能将眼前的官员吓得额头渗汗。

柳京轩喉结滚动了一下,方才的少年锐气被眼前景象挫折了一大半,声音又干又虚,“递…递个文书都这么难啊?”叶勉倒是比他镇静的多,他爹在户部浸淫十余年,他多多少少知道里头的门道。

这司务厅只负责收递文书,纵使难缠名声在外,终究只能在公文格式上做做文章。

他俩手上的文书是叶勉严格照着《六部呈式辑要》誉写的,字句、抬头、用印,样样分毫不差。这般标准的文书,便是贴在司务厅墙上当范文都够用了。叶勉心中有底气,从容地拉着柳京轩去排队。司务厅的院子鸡肠子似的窄窄一条,前头共有六个青袍书办同时收发文书,办事效率却极低。

俩人从辰时排到巳正,队伍只蠕动了一半,往后一瞧,队伍非但没短,反而乌泱泱地又续上了新人,长得望不见尾。“凡营造式,都要附上《地基勘验图》,你这里怎么不见图纸?”“大人,我们这只盖几个马厩和料仓,哪里有人给画地基勘验图?”“这我管不着,没有图纸,我这里收不了!“书办满脸不耐烦,“下一位!”“朱印浅了,不行!拿回去找你们主事重新画押盖章。”“大人!您通融通融,卑职是从平夷州来的,路上连着十来天未见晴日,想是文书在驿袋里受了潮,这才晕了颜色,还求大人体恤路途遥远之苦。”那书办冷嗤一声:“户部文书是要在库里存上几十年的,向来要求用印色正且凝,日后归档查证,印文模糊,你我谁能担责?”“这……这,"平夷州吏官抖着嘴唇,说不出话。平夷州来京城要二十来日,这重盖朱印,一返一复又要耽搁五十.日...周围几个地方来的吏官一脸同情的神色,却没人敢替他出声分辨,只不动声色地打开油纸包,检查里头公文朱印是否晕染。柳京轩撇了撇嘴,和叶勉哼声道:“一直都听人说,满朝衙门里,户部门风最硬,进门儿就得先刮掉两层皮,一层脸皮,一层油皮,真真是名不虚传啊。说完,他做贼似的从荷包里捻出一张银票,“昨儿晚上我爹就把部费给我备好了,你夹文书里。”

叶勉摇头,冲他挤了挤眼,“我这张脸皮还能用一回。”果然,待叶勉排到第三位时,那位书办脸色已缓和许多,前头那位大人的文书分明有问题,他还耐心解释了两句,感动地那位大人连连拱手。轮到叶勉上前,这位书办脸上竞有了笑模样,双手接过文书,仔细翻阅了一番,随即痛痛快快地写了回执条子。

柳京轩已经瞧出名堂,出院子时低声问叶勉:“他认得你啊?”叶勉:“脸儿熟!这人每逢节令都来我爹那里走动,冬夏的冰敬、炭敬送的极勤快。”

不过刘书办的这副尖酸嘴脸,叶勉倒是第一回见。叶勉记着,这人年年往他们府上送节礼,都跟在几个主事屁股后头,行事恭谨,坐椅子只肯坐半边儿,丫鬟给上杯茶,又是拱手又是塞红封的,一脸的老实巴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