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2 / 2)

,廊下灯亮,孩童的笑声穿过照壁传来。好神奇。

他记事起,母亲便缠绵病榻,父亲一颗心全悬在母亲与平定战乱上,对他和姐姐疏于过问,只给备足了侍从奴婢,便任由他们野蛮生长。长到十二岁后,他便开始随父出征,姐姐则早早接过裴府中馈,后又扛起整个裴氏商行。肩上担子重,能顾好大局已是耗尽心力,所以他姐弟二人,都不是心思细腻、能妥帖照顾人的性子。

后来母亲去了,再后面父亲也去了,然后姐姐嫁人,他独掌龙武军,身边只有部下,没有“家人"。

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冷清,习惯了没有烟火气。可是现在一一

烟火气一寸寸漫上廊檐,而随着这烟火气一同蔓延开来的,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与满足。

这……这就是家里有人打点、有人关心照顾的感觉吗?裴啸之竞有一瞬的无所适从。

裴颂之用手肘怼了怼弟弟,朝他挤眉弄眼,压低声音:“瞧着,你的殿下对你还是上心的嘛。”

“我们入长安那日,路过街口铺子买吃食,可是听见了不少你与他的风言风语……

她比了个手势,神神秘秘道:“这是一一有戏?”提起这个,裴啸之顿时蔫了下来:“…没有。”裴颂之诧异:“没有?”

按理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二人的黄谣都满长安城飞了,怎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瞪大眼睛打量他,“你行不行啊?”

裴啸之气得磨牙,刚要反驳,又听她不紧不慢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行,也不至于追六年都追不到。”

“诶哟,裴狮郎啊,差劲、太差劲了…”

裴啸之叫道:“你懂什么?!”

他胸膛起伏,乱发都跟着炸了起来,活脱脱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狮子:“我、我、我一一”

但他“我"了半天,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忽地垂下头,肩膀也跟着塌了下去,整个人霜打的茄子一般,又似被主人弃了的小狗,蔫巴又难过。

……你说的对。"他声音闷闷的,“我很差劲,讨不到他欢心。”裴颂之扫了眼院中忙碌穿梭的宫人,难以置信道:“可--不是,他若当真不在意你,怎会知道你府里无人、我们又来得早,赶着遣宫人带着物资来替你打占?”

裴啸之眼睛一亮,旋即又黯了下去:“主公宅心仁厚,待谁都是这般。换作董令公、李将军,甚至张谨,他也定会如此。”“我之于他,并不特别。”

裴颂之见他emo成这副模样,下巴都要惊掉了。这是自己那个争强好斗、狂傲不羁的弟弟?施无畏自小到大,永远像一头精力过剩的雄狮,怼天怼地,不服仙不敬神,只觉天大地大老子最大,她从未见过他如此自卑敏感的一面。每次被这不省心的家伙气到,她都恶狠狠地盼着他狠狠摔一跤,让他感受一下人间险恶。

但当真的见自己小弟如此难过伤神后,她这个做姐姐的终究还是心疼。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害,起码你还活着不是吗?”裴啸之…?

他震惊地看着自家阿姐:“施念慈,你说的是人话吗?”裴颂之一脸正色:“怎么不是了?”

“自古以来,哪个君上能容忍部下对他存那种心思?更别提你这厮当年还直一”

她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他一眼,“你那点心思、还有做过的荒唐事,他砍你脑袋一百次都不为过!”“他眼下不计较,不代表往后不计较。”

裴啸之垂下头,嘴唇死死抿住。

裴颂之轻叹一声:“实在不行,便放下吧。”“他没因你那点心思起杀念,已是天大的造化。你要明白一一他已不是当年那个游历江湖的浪子,也不是寻常的行军司马。他是王,往后更是要坐龙椅的人。施无畏,你该知足了。”

“放下他,对你好,对他好,对裴家、对龙武军都好。”裴啸之攥紧了拳,倔强道:“我不,我就要他。”裴颂之凝视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片刻后,她沉声道:“那你可曾想过代价?”裴啸之浑身的血一下凉透,脸色霎时白了。裴颂之见他如此,心里一抽,却还是狠下心,直直对上他的眼,一字一句问道:

“便是要拿我裴氏满门的性命来换,你也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