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洋舰驶出朗顿港的第三个小时,陆地彻底消失在了海平线后面。
珀菲科特站在舰尾,看着维克托亚的海岸线在雾气中逐渐缩小、模糊、最终与灰色的海面融为一体。
甲板上的风又冷又硬,吹得她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
她没有在甲板上待太久——不是受不住风,而是她还有一个人必须去见。
那个人从上船之后就一直没有离开过自己的舱室。
船舱在巡洋舰的中层甲板,靠近军官餐厅的位置。
珀菲科特沿着铁梯走下去时,贝法已经等在走廊里了。
女仆长手里捧着一个文档袋,里面装着她前天让海军情报局整理出来的罗斯帝国枯萎病传播时间线——从圣彼得罗斯大火开始,到切尔佐夫中将劫船逃离,每一个已知的时间节点都用红墨水标注在地图上。
“他在里面?敲门。”珀菲科特指示着贝法。
贝法伸手替她敲了门。
舱门打开时,珀菲科特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浓烈的伏特加气味。
然后她看到了切尔佐夫中将。
这位罗斯帝国的功勋指挥官坐在行军床边,背靠着冰冷的铁制舱壁,双手搁在膝盖上。
他穿着那套从罗斯一路穿到维克托亚的旧军装,袖口磨破了,肩章上的金线也脱了好几股。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显然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但当他抬起头看向珀菲科特时,那双眼睛里并没有珀菲科特预想中的迷醉或迟钝——正相反,他清醒得象是刚从一场噩梦里被拽出来的人。
“布兰德利斯小姐。”他用带着浓重罗斯口音的维克托亚语向她打招呼,声音沙哑,但咬字很清淅,“请坐。这个房间有点小,抱歉。”
珀菲科特在他对面那把唯一的椅子上坐下,将文档袋放在膝盖上。
贝法站在门外,没有跟进来。
“中将阁下,我需要在抵达旧大陆之前,从您这里了解一些信息。”珀菲科特没有绕弯,直接从文档袋里抽出那份传播时间线,摊开在两人之间的矮桌上,“关于枯萎病最初是如何在罗斯帝国爆发的——您在第一封电报里提到过普列德尔申斯克区有一座被废弃的医院,能不能详细说。”
切尔佐夫沉默了几秒。
他伸手从矮桌上拿起一个已经空了的锡制酒杯,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放到一边。
“那座医院不完全是普通医院。”他说,声音很低,象是在回忆某个他不愿意回想却无法遗忘的场景,“它曾经是圣彼得罗斯总医院的传染病分院,专门收治从南方战线撤下来的伤兵。
但战争打到第三年的时候,帝国已经没钱维持它了,就把它改成了一家军医培训基地,再后来干脆变成了堆放医疗废料的仓库。
大火发生之后,消防队清理废墟时发现……”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军装布料,“发现地下太平间的门是开着的。”
“太平间?”珀菲科特抬起头。
“老太平间。几个世纪前修的,用的是石砌拱顶,几十年来一直靠着自然通风降温。大火烧断了地面上的通风渠道,太平间里温度升得很高,但没烧进去,只是把门烧掉了。
里面的尸体不是被火烧了,而是被高温闷了很多天之后——”切尔佐夫看着矮桌上的地图,象是要在那片代表圣彼得罗斯的标记上烧出一个洞,“出来了。医院废墟周围两条街,第一批被咬的人,没有一个活过当晚。”
珀菲科特没有立刻接话。
她在地图上找到普列德尔申斯克区的位置,用手指圈出了一个大致范围:“所以源头不在前线,在首都。而且不是人为投放,是自然事故。
大火把地下太平间的物理隔离破坏了,那些尸体在高温下被激活。”
“我不懂什么物理隔离,但那个地下太平间被打开的时候,我们的军医发现里面有一个大概三米深的竖井,井壁上刻着很古老的文本。
不是罗斯文,不是任何帝国官方语言。
军医找了几个神父来看,他们说那可能是更早时期留下来的墓穴。
教会的说法是,那个竖井曾经是某个远古时期的封印点——后来被掏空了用来修太平间。
大火破坏了下面最后一点封印,那些东西就醒了。”
珀菲科特听到这里,按在地图上不自觉地将手指收了回来。
她想起翠玉录对那东西的解析:神性湮灭之后的残馀力量,不属于任何现存神灵的诅咒。
如果切尔佐夫说的那个竖井真的是某种远古封印点,那么枯萎病就不是自然进化出的病原体,而是某种被上一个时代的造物封存至今、直到机缘巧合才被释放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