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房里安静得厉害,窗外风雪呼啸。庆春班戏台上的锣鼓声断断续续传来,白玉楼还在唱《探阴山》。
唱了一遍又一遍,象在给整个村子续命。
许青禾坐在大衣箱旁边,望着手里的《送寒衣》,久久没有说话。他第一次觉得,这本薄薄的戏谱,重得象一座山。
就在这时,箱盖忽然动了一下。喜神从里面钻出半个脑袋,头上还顶着块旧脸谱。他鬼鬼祟祟朝四周看了一圈,确定没人以后,才慢悠悠爬出来。
“咋?”
“怕咧?”
许青禾瞥了他一眼。
“废话。”
“我又不是神仙。”
喜神咧嘴笑了。
“巧咧。”
“我是。”
许青禾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喜神却没有象往常一样继续贫嘴,而是转头看向戏台方向,听着远处越来越嘶哑的唱腔,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许久之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时间到咧。”
许青禾一愣。
“啥时间?”
喜神缓缓从箱盖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又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红袍,动作竟有些郑重。
这是许青禾第一次看见他这样。
“学戏。”
两个字落下,屋里忽然安静下来,连窗外风声似乎都小了些。喜神转过身,望向那口漆黑的大衣箱,眼神复杂。
“云衣生等了一辈子。”
“我也等了一辈子。”
“总算等到今天咧。”
许青禾心头微微一震。
“爷早就知道?”
喜神笑了笑。
“废话。”
“要不然,你以为那老东西守着箱子干啥?”
说完,他伸手拍了拍箱盖。
咚,咚,咚。
沉闷的声音在屋里回荡,象是在敲一扇尘封许久的大门。
“从今天开始。”
“你不是许青禾咧。”
许青禾一愣。
“那我是谁?”
喜神望着他,缓缓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
“庆春班第十三代箱倌。”
“也是《送寒衣》这一代传人。”
风雪忽然从门缝灌进来,吹得戏谱哗啦作响。喜神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声音前所未有地认真。
“记住。”
“戏学不会。”
“全村人死。”
“白玉楼死。”
“庆春班死。”
“你也得死。”
“所以从现在开始。”
“把自己当个死人学。”
许青禾沉默许久,缓缓点头。
“我明白咧。”
喜神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退到大衣箱旁边,恭躬敬敬拱了拱手,象在迎接什么人。
“开箱。”
许青禾深吸一口气,双手按住箱盖,缓缓打开。
下一刻,《送寒衣》戏谱无风自动,书页翻飞,锣鼓骤起。一道苍老而熟悉的声音,从戏台深处缓缓传来。
“哭啥哭。”
“过来学戏。”
箱盖打开的一瞬间,许青禾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脂粉味,也不是木头味,而是一股极其古老的气息。像尘封百年的戏园,像落满灰尘的后台,像某个早已散场、却始终无人离去的夜晚。
下一刻,天地翻转。许青禾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猛地坠了下去。
耳边风声呼啸,锣鼓声越来越近。
咚——
咚——
咚——
不知道过了多久,双脚终于落地。许青禾缓缓睁开眼,然后整个人愣在原地。
眼前是一座城。
一座由戏搭成的城。
看不到尽头。
脚下青石板铺成的大街一直延伸到远方,街道两旁没有酒楼,没有商铺,有的全是戏楼。
一座,两座,十座,百座。
层层叠叠,一直蔓延到黑暗深处。每座戏楼都挂着戏牌。
《送寒衣》。
《三滴血》。
《探阴山》。
《游西湖》。
《周仁回府》。
《铡美案》。
《火焰驹》。
《打金枝》……
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有些戏楼灯火通明,锣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