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关物流核查科的窗口前,防弹玻璃将报关大厅的喧杂隔绝在外。
祁暮阳穿着笔挺的海关常服,端坐在计算机屏前。
右手食指搭在鼠标滚轮上,页面停留在华资医疗的报关单详情。
屏幕右上角,红色“特急”标签极度醒目。旁边附着省府免检批函的高清扫描件,郭正明签发的字迹透着一股强硬的行政压迫感。
副科长站在工位旁,拿指节叩了叩桌面。
“小祁,这是省府亲自挂牌的重点外资项目。大领导盯着的,别卡流程。”他看了看表。
副局长沉念刚才也嘱咐过,按批文放行。
祁暮阳没搭茬,目光移向货运舱单。
他调出后台的国际航运数据库,拉出同型号德国产大型核磁共振设备的标准物理参数。
两组数据在屏幕上并列排开。。
而这份报关单上,三只货柜的总过磅重量,足足溢出了将近百分之三十。
再结合之前查实的东南亚小港口五日中转抛锚记录,一条有违基本商业逻辑的灰色轨迹,在数据比对下清淅浮现。
多花几十万美金的靠港费和滞期费,绕道赤道闷热潮湿的海域,去装一批严重超重的“高精尖医疗仪器”。
不合常理。
商业逻辑断裂的地方,往往藏着刑法。
“点通过吧,别让外商在外面等着起情绪。”副科长见他不动,催促道。
祁暮阳拉过键盘。
他没有点驳回,也没有按常规的免检一键通过。
光标定在系统最下方的不可篡改备注栏。
指尖起落,键盘敲击声在工位间清脆作响:
【经复核,该批量货运轨迹异常,东南亚某非主线港口中转停留五日。同型号标准参数30。因单证齐全,且附有省政府办公厅外资免检特批函,凭批文执行免开箱放行。建议转入事后稽查及去向追踪。】
打完最后一行字,点击保存。
系统后台自动生成电子底单,打上海关的加密时间戳,封存入档。
这一行备注,将成为整条证据链的起点。
祁暮阳拿起桌上的放行章,在纸质提单上压下。
红印鲜明。
单据递出窗口。
华资医疗东海分公司副总李建军在玻璃外置住单据,扫了一眼放行章,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
“多谢。”李建军收好提单,夹着鳄鱼皮公文包,转身快步离开大厅。
他坐进停在广场的奔驰商务车里,掏出手机给京城的资方发了条短讯:信道顺畅。省府的批文好用。
三号码头,闸机抬杆。
三辆重型货柜卡车发出沉闷的轰鸣,碾过港区的减速带,导入东海市区的滚滚车流。
海关缉私局大楼顶层,祁暮阳站在天台围栏边,冷风吹得制服衣摆作响。他看着那三辆重卡化作黑点。
兜里的手机震动。
“出港了。”祁暮阳报出车牌和gps编码。
电话那头,省公安厅长王兴嗓音粗粝:“外勤换了四拨车,他们跑不脱。”
省委大院。
冷空气侵袭着青石板路。二号办公楼里,专职副书记办公室墨香未褪。
祁同伟端坐在办公桌后,身上是那件洗得发软的深蓝夹克。
王兴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翻看着一份全省基层政法队伍的梳理名册。
“梁博远这半年在下面搞得乌烟瘴气。”王兴合上名册,指关节敲了敲封皮,“交警和路政权责不分,异地调警成了地方一把手的私器。基层所长谁听话提拔谁,留下一堆烂帐。”
“旧规矩废了,新规矩得立住。”祁同伟端起茶杯,吹去水面的浮茶,“公安不得干预经济纠纷,不得越权上路设卡。这条红线,通过法制总队往下压。触线的,省厅直接下督办单,纪委跟进。”
王兴点头。他等这天等了半年。
梁博远被调离,祁同伟接管政法,省公安厅的行政指令终于能畅通无阻地下达到县区大队。
“华资医疗的货出港了。经侦总队和特警大队已经就位。”王兴切入正题,“我抽调了一支全封闭的办案队伍,没走省厅大系统的排班。底下地市局的人连风声都听不到。”
祁同伟把茶杯搁在桌垫上。“省厅法制处介入了吗?”
“介入了。货物一离开海关监管区,性质就变了。出了港口,就是公安独立办案的范畴。法理上没有越权。”
祁同伟拉开抽屉,拿出一支红蓝铅笔在指间转动。
“不要在路上拦。”祁同伟定下基调,“郭正明拿这批设备当招商标杆,京城督导组马上就到,他正等着拿这份免检通关的政绩去做文章。”
祁同伟的目光平实中透着极度的克制。
“货不进库,木箱不开封。半道抓了,他们也能咬死说是供货商发错了货。”他用铅笔头点了点桌面,“让人出手。让他们亲手拆了包装,露出底下的脏东西,再把网收紧。要抓现行,做成铁案。”
“明白。”王兴起身,“媒体那边,法制频道的几个老记者已经在车里候着了。”
“只做执法见证,暂不播报。”祁同伟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