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的冷空气冻结了昨夜的残雨。
四号院天井的青石板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黑冰。
祁同伟穿着那件领口泛白的灰线毛衣,站在水槽旁。
他拿着一把老式竹丝刷,慢条斯理地洗着几个泥皮土豆。
水流冲去泥沙,土豆露出黄褐色的本色。
陈阳坐在正屋的红木长桌前,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
她没看计算机,手里捏着一沓从白云市反馈回来的物流实时监测报表。
“十万吨石英砂和散装水泥,把白云陆港压断气了。”
陈阳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嗓音清脆。
“滞留车辆超过一万台,管委会的补贴池完全干涸。”
祁同伟把洗净的土豆放进竹框,关掉水龙头。
他拿过干毛巾擦手,步入正屋,拉开椅子坐下。
“陈锋拿理财产品的钱去堵工程队的嘴,剩下的一点用来发司机返点。”
祁同伟端起桌上温着的白开水。
“他以为钱能让轮子转起来,可他忘了算装卸的物理时间。”
“车流一旦卡死,时间成本就会成倍放大。”
陈阳剥开一个白水蛋。
“滞留费、误工费,这笔帐比单纯的运费返点要高得多。陈锋手里的底牌打光了。”
“郭正明想拿行政指标硬套资本包装。”
祁同伟放下水杯,瓷底与红木桌面相碰,声响短促。
“违背常识,就要付出代价。”
白云市财政局,局长办公室。
窗外天空阴沉,室内没开大灯。
潘长河坐在办公桌后,两眼熬得通红,眼袋沉重。
桌上摆着几份加急的资金划拨申请单。
陈锋推门进来,门都没敲。
他原本笔挺的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扯歪在胸前,整个人透着一股焦躁的戾气。
“老潘,钱呢!”
陈锋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笔筒里的钢笔跳了一下。
“外面几千个司机堵在管委会门口,扬言再不结滞留费,就要把办公楼点着了!今天必须给我挤出七千万来!”
潘长河没动,甚至没抬头看他。
他把面前的汇总台帐往前推了推。
“陈书记,这本帐您自己看。”
潘长河声带嘶哑。
“补贴专户、周转专户,能用的钱全填进去了。加之昨晚从理财资金里挪用的那部分,现在帐上总共就剩五百万。这五百万,是明天市机关食堂买菜的钱。”
陈锋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盯着他。
“我不管你用什么名目!市里不是还有教育经费、医保预留金、供暖保障金吗?先划七千万出来,把今天稳住!等省里的第二批资金下来,马上补上!”
潘长河猛地抬起头,直视这位空降的市委书记。
“陈书记,那是民生基本户。”
潘长河语气生硬。
“教育、医保、供暖。这三条线是高压电。动了这笔钱,白云市的老百姓明天看不起病、交不上取暖费、老师停课发不出工资。”
“现在管委会门都要被砸了,你跟我谈基本户?”陈锋提高音量,“陆港是省府的重点标杆工程!工程要是黄了,你我谁担得起郭省长的怒火!”
潘长河站起身,把那几份资金划拨单锁进抽屉,钥匙拔出,揣进口袋。
“我担不起郭省长的怒火,但我更担不起挪用专项民生资金的刑事责任。”
潘长河态度决绝。
“这笔字,我不会签。陈书记如果非要划钱,请您自己开市委常委会,下红头文档。财政局这边,只认合法合规的预算批复。”
陈锋指着他,手指微微发颤。
他没时间开常委会。
就算开了,这窟窿也堵不上。
陈锋摔门而去。
白云陆港,卸货区。
雨夹雪下得更大了。
十几辆重型半挂车横七竖八地停在月台前,将所有的进出信道彻底封死。
司机们连车钥匙都懒得拔,直接聚在管委会的门厅里,把几名工作人员围在中间。
“说好的快进快出,每吨十块补贴。老子等了整整四十八小时,连个叉车都没摸到!”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司机指着工作人员的鼻子骂,“运费不要了!把这两天的台班费和滞留费结了!不然这车谁也别想挪!”
工作人员拿着大喇叭,嗓子已经喊哑了:“师傅们,财务系统正在升级,补贴稍后到帐,大家先疏信道路……”
“升级个屁!就是没钱了!”人群中有人起哄,“拿空头支票骗人!兄弟们,把路堵死,不给钱,谁也别想进出!”
更多的重卡开始效仿,车头横停,拔钥匙锁门。
原本用来展示“繁忙景象”的园区,此刻变成了一个庞大的钢铁坟场。
所有的物流流转,在这一刻正式宣告半瘫痪。
东海城商行总部大厦,十二层风控中心。
排风扇的嗡鸣声充斥着机房。
赵启明站在主控台后,盯着大屏幕上的白云陆港abs理财专户数据。
红色的指示灯闪铄频率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