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腊月见底,四号院的青石水缸结了厚冰,边缘泛着白硷。
祁同伟穿着件翻领的旧羊毛衫,拿长嘴剪子,把院角那盆老桩盆景的几根枯枝剔了。
咔嚓两声,断茬平整干脆。
正屋长桌前,陈阳正翻看从审计厅那边同步过来的阶段性核查简报。她披着件素色开衫,手里的红笔在纸面上划过,圈出几组反差极大的数字。
“审计厅进了白云市财政局,底帐全栈出来了。”
陈阳抬头,把简报往前推了推。
“白云陆港官方对媒体宣传的日均吞吐量是十万吨,实际上水分大得离谱。查了他们过磅系统的原始数据,日均有效货量不足三成。”
“剩下百分之七十,全是空车过磅和短途沙石料绕圈刷出来的。”
祁同伟把剪子搁在石台上,走回屋里落座。他倒了杯温开水,喝了一口。
“拿财政补贴去填吞吐量的窟窿,总有烧干的一天。”
他把杯子放回木面,发出清脆的触碰音。
“不止是刷数据。”陈阳翻到第二页,“十一亿的基建补贴资金流向穿透做完了。钱打进了五家所谓的‘仓储物流配套企业’。审计员实地核查,其中三家连地基都没挖,就在荒地上围了圈铁皮,运营补贴和基建预付款照领不误。”
“典型的新建空壳套取专项资金。”
祁同伟拿过那份简报,目光落在企业名单上。
这手法并不高明。
无非是地方一把手急于上报政绩,在招商指标的压力下,对那些拿着皮包公司名头来套现的资本掮客大开绿灯。
“帐本造不了假。”祁同伟条理清淅,“把白云的数据扒干净,郭正明在全省搭的那个宏观戏台,连根柱子都剩不下。”
白云市管委会大楼。
办公室内烟雾缭绕,呛得人嗓子发紧。
陈锋夹着烟,领带扯开,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角。
办公桌上扔着几份审计厅下发的资金核查问询函,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敲着鲜红的公章。
财政局长潘长河站在桌前,手里攥着一个黑色文档袋。
“吞吐量不足三成?”陈锋掐灭烟头,声音因为连日熬夜干哑得厉害,“老潘,这组数据绝对不能按这个口径认。管委会和财政局出个联合声明,就说是自然吨位和折算车次在统计方式上存在差异。我们是用标箱折算率来计算的,把这个概念往专业里绕,把它糊弄过去。”
潘长河没接话,眼神落在地上。
“还有那几家仓储企业的补贴。”陈锋急躁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就说工程进度受雨雪天气影响延误,资金是按合同预拨的履约保证金。你赶紧去把台帐平一下,不要让审计抠字眼。”
潘长河抬起头。
他把那个黑色文档袋放在桌上,往陈锋面前推了半尺。
“陈书记,这锅我背不动了。”
潘长河语气生硬。
“统计方式差异,骗得了外行,骗不过审计厅那些查了半辈子帐的专员。过磅系统里连空车重量都计入运费返点,这是违规。”
他指了指那个文档袋。
“至于那十一亿补贴,这袋子里是全套的原始付款审批链。哪天开的会,谁递的条子,财务处怎么走的帐,上面的签字全在。”
潘长河态度决绝。
“字是您签的。当初我说过这几家企业资质不全,您批示特事特办。这些钱流进空壳公司,现在再去补延误证明,那是伪造财务证据,罪加一等。”
陈锋死死盯着潘长河,手指发颤。
基层执行端最讲究自保。
财政局的干部拿的是死工资,谁也不愿意为了一把手的政治前途去踩刑法的红线。
陈锋无话可说,瘫坐在椅子上。
白云市老城区,一条破旧的巷子里。
京城财经记者林知远顺着门牌号,踩着坑洼的积水,走进了一栋八十年代建成的老式居民楼。
墙面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开锁的牛皮癣gg。
他从匿名邮件里拿到了那份资金流向图,今天专门照着工商注册地址摸底。
爬上三楼,昏暗的楼道里散发着一股霉味。
林知远停在“302”室门前。
这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
按照白云市发改委的备案,这里是一家注册资本五千万、号称要建设现代化冷链物流园的骨干企业办公地。管委会刚给这家公司拨了两亿的配套补贴。
林知远敲了敲门。
没动静。
对面301的防盗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警剔地看着他。
“小伙子,找谁啊?”
“大妈,请问这家‘恒通仓储物流公司’今天没上班吗?”林知远客气地问。
大妈像听了笑话一样撇撇嘴:“什么物流公司,这房子空了两年了,房东去外地带孙子,连水电气都停了。隔三差五有法院和催债的信塞在门缝里,哪来的人办公?”
林知远点点头,拿出单反相机,对着斑驳的防盗门和墙上的门牌号连拍了几张特写。
又捡起门缝里塞着的几张催缴电费单拍了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