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定一夜未眠。
修士倾巢而出,官吏从被窝里爬起来就直奔火场。
老弱妇孺栖于府衙腾出的仓房与学塾,壮年男女则被文震孟编成了临时灭火队。
张煌言与钱肃乐率领名胎息七层以上的精英修士,在半空联合施法,将弥漫在城北上空烟尘毒雾层层拦阻,引往旷野驱散。
一夜下来,遮天蔽日的蘑菇云化散殆尽,只馀遍地焦黑的残垣断壁,以及废墟深处窜起的小股火苗。
修士们耗尽灵力。
张煌言落地时双腿一软,跪倒在瓦砾堆里。
钱肃乐盘膝而坐,掐诀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馀下的零星火情,只能交给凡人灭火队处置。
除城北的青壮之外,城南也有许多百姓,得知情况后主动前往各处官衙自荐报名。
文震孟将他们统一编组,分片划区,接续灭火。
朱慈烺近两年在嘉定主城街区铺设的新式供水系统一百姓们管它叫“自来水”
派了大用场。
街巷墙根每隔五十步便设有一处铸铁水喉,拧开阀门便有井水喷涌而出:令凡人灭火队就近取水,不必像古人那样排长队从井里提。
正午,潼川的增援队伍到了。
说是增援,实则朱慈烺与嘉定府未向潼川发出过任何求援讯息。
只是昨夜的大爆炸委实骇人。
蘑菇云腾起的高度与光亮,足以让两百多里外的潼川第一时间察觉。
待消息坐实,骏王宫当即派修士动身。
朱慈绍与郑成功负伤,尤世威与傅山未参与斗法,状态保持得极好,故由他二人带队。
两人在九年的封藩岁月里,新练了土统法术,一入嘉定直奔爆炸内核区,施法翻开大片土层,帮助搜寻可的生还者。
午后,精疲力竭的朱慈烺回到离王宫。
说是离王宫,不过是将原本的嘉定府衙,简单改建了一番。
形制比不得正源公主行宫,也比不上骏王府的阔气,连川地大富商的私宅都比它气派。
可见朱慈烺从未在这上头花过心思。
他一边服食灵米熬制的羹汤,一边处理源源不断送来的各类讯报。
同时,朱慈烺也没忘派人去寻甄士隐与一车小纸人判官。
回报的亲兵说,甄公子昨夜带着小纸人,被王府管事安排在西跨院客房,纸人们分了半间屋子,管事还特地搬了几张条凳给它们当床铺。
朱慈烺听到这里,紧绷了一夜的肩头才松了几分。
临近傍晚,文震孟、张煌言、钱肃乐等搜救工作,从废墟撤回王府。
傅山与尤世威也一同前来。
蓬莱七仙只来了吕洞宾与曹国舅,其馀几位各有职司,分守在各处要隘;铁拐李因施法过度闭关修养。
文震孟朝朱慈烺行了一礼,汇报道:“————伤者九百三十七人,其中重伤八十二人,均已送往城南医馆救治。失踪二十七人,仍在搜寻之中。”
“亡者呢?
“————一百一十六人。”
朱慈烺讶异:“多少?”
“一百一十六人。”
文震孟重复了一遍:“各片区皆确认过了,就是这个数。”
朱慈烺沉默。
夕阳落在茶盏边沿,映出一小圈淡金色的光斑。
他望着这道微光,脑子里翻来复去全是冲天而起的蘑菇云,将嘉定城照得如同白昼的刺目强光。
如此毁天灭地的威势,莫说一百一十六人,便是死伤一万一千六百人,他也不会觉得意外。
他抬眼看向文震孟,又看向张煌言与钱肃乐,从他们脸上找到了同样的神情。
朱慈烺语调沉缓:“伤亡不大,实为幸事。然————我心依旧不安。”
文震孟微微躬身:“殿下所疑,亦是臣所疑。”
朱慈烺想了想,对守在门外的亲兵道:“去请秦将军来。”
亲兵领命而去。
朱慈烺转向尤世威与傅山,沉凝之色稍缓,真诚道:“嘉定蒙难,二位将军不辞劳苦,专程赶来相助。慈烺在此谢过。”
尤世威连忙摆手:“大殿下说哪里的话。三殿下与您是亲兄弟,嘉定与潼川是邻居。邻居遭了难,出人出力是理所应当的。”
顿了顿,又补一句:“话说殿下,五日前潼川的斗法盛况,您真该去瞅瞅。三殿下带我们与金陵鏖战一整个白昼,史可法连陛下的分身都召出来了—啧啧。”
傅山站别过脸去,似对尤世威眉飞色舞的模样,有些不以为然。
朱慈烺自然去看了,只是与吕洞宾悄悄去的,不便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