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泥壁在一瞬间绷到了极限。
“退!后撤!”马大山从牙缝里挤出嘶吼。
但迟了。
在这地下两丈的深处,在双方铁镐连续十几个日夜的疯狂震动下,那层仅存的薄薄泥层,终于承受不住上方护城河水的恐怖水压。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紧接着,整面泥壁猛地塌陷!
浑浊发臭的黑水化作暴怒的黑龙,裹挟着大块的泥团和碎石,直接冲破了隔层。
水流猛地撞在最前排明军工兵的胸口,瞬间将几人掀翻在齐膝深的烂泥里。
微弱的油灯和火折子在激荡的水花中“扑哧”几声,悉数熄灭。
地道内立刻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一时静得吓人。只有水流的哗哗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泥洞里回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中,马大山敏锐地听到了对面传来的动静。
那是踩踏泥水的声音。绝对不属于明军的脚步声!
“敌袭!”马大山目眦欲裂,用尽全力爆出一声怒吼。
黑暗中,明军工兵与日军反地道的死士,迎面撞在了一起。
没有任何阵型,没有任何试探。
在这宽不过五尺、高不过七尺的逼仄坑道里,长枪和太刀根本无法挥舞。连马大山腰间的戚家刀,都拔不出来半寸。
实打实的原始肉搏!
一股夹杂着腥臭的冷风扑面而来。马大山凭着战场上淬炼出的本能,猛地偏头。
一把凉透的短刃擦着他的头皮削了过去,削断了一缕花白的头发。
他没有退,反而欺身猛扑!
双手在黑暗中紧紧攥住那只挥舞的手臂。马大山借着身体的重量往前一压,膝盖如铁锤般狠狠顶上对方的小腹。
骨裂声在黑暗中极为清脆。
身前几步,那个挖了一辈子煤窑的老工兵,被两个日军扑倒在泥水里。
他不懂军阵武艺,但他知道怎么在黑黢黢的窑洞里跟人抢命。
老工兵的脸被强按在腥臭的水里,口鼻呛满了烂泥。他没有挣扎着起身,而是在浑浊的水下疯狂摸索。
干枯的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揪住了对方脑后的发髻。
“去你娘的!”老工兵从水里猛地拔出脑袋,喉咙里挤出野兽将死般的嘶吼。
他右手的短锹循着活人喘息的热气,毫不犹豫地狠狠掼进了对方的脖颈!
噗嗤!
滚烫的鲜血如喷泉般飙射而出,劈头盖脸地浇在老工兵的脸上,洗去他脸上的泥浆。
一具温热的尸体重重砸在他身上。老工兵掀开尸体,抓着短锹继续向黑暗中瞎捅。
喊杀声被坚硬的泥土紧紧挤压在坑道内,变成了沉闷压抑的嘶吼。
双方都在黑暗中摸黑搏命。
短刀刺入血肉的闷响,手指抠挖眼珠的惨叫,以及牙齿撕咬喉咙的咀嚼声,混杂成了一曲地狱的哀歌。
僵持中,马大山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异样的“砰砰”声。
不是冲着人来的。是冲着头顶的承重木和岩层!
“千总!倭狗在凿顶!”黑暗中,一个明军老兵扯着变调的嗓子凄厉大喊,“他们要放护城河的水!想同归于尽!”
马大山浑身的血液一下凝固。
一旦上方护城河底被彻底凿穿,头顶几万钧的河水倒灌进来,别说这四百先遣工兵,连带后方的主地道全得变成死人的王八池!
两万斤火药的计划将彻底破产!
“顶住!死也给老子顶住!”马大山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咯吱响。“敢死队!跟我顶上去!用命填也要把缺口堵住!”
他一把推开身前的无头尸体,踩着齐小腿深的泥水和滑腻的断肢,像头发疯的野狼般往前扑。
十几个浑身是血的明军汉子怒吼着,紧紧跟在马大山身后。
头顶的泥缝已经被凿穿了几个小口。
水流不再是渗漏,而是变成了一股股粗壮的水柱,如重锤般砸在人的肩膀上。
借着水花的反光,马大山看清了前方几个日军的身影。
他们正不顾一切地用铁镐刨着顶部的泥层,完全放弃了防御。
“杀!”马大山合身撞进敌阵,手中的短刀盲目而疯狂地捅刺。
最前方的明军兄弟,被日军的短刃刺穿了胸膛。
他没有倒下。而是用尽最后一口气,合身扑向头顶漏水的缺口,将自己的后背死死顶在泥缝上。
后面的明军直接踩着同袍的身体往前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