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也就是三月十五这天,医馆的木门被猛地推开。
急促的脚步声带着风冲进来,农妇怀里抱着铁蛋,几乎是跟跄着扑到诊台前。
铁蛋的小手正使劲抓挠脖子,原本消退的红疹又冒了出来,密密麻麻爬满脖颈,呼吸带着轻微的喘息,胸口一鼓一鼓的。
马淳放下手里的药材,快步迎上去。
“又吃毛豆了?”
农妇的眼框通红,鼻尖抽了抽,声音发颤:“孩子奶奶趁我去河边洗衣,又给他喂了。”
徐妙云已经端着一碗温水和抗组胺药走过来,闻言手顿了顿,眉头拧起:“上次不是跟她说过,再喂会出人命吗?”
“我说了!”农妇把铁蛋轻轻放在诊床上,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带出几道泥痕,“可婆婆骂我咒孩子,说我是想独占孩子,故意编瞎话吓唬她。”
她吸了吸鼻子,“她说村里王婶家的孙子以前吃鸡蛋也起疹子,连吃三个月就好了,这叫以毒攻毒。”马淳剪开铁蛋的粗布衣领,指尖轻轻拂过红疹。
这次的疹子范围比上次小些,但耳后已经开始微微肿胀,触感发硬。
他从药柜里取出炉甘石洗剂,用棉签蘸着慢慢涂抹,语气沉了下来:“过敏反应只会一次比一次重,哪有什么以毒攻毒的道理?那是拿命赌。”
农妇突然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额头直接抵在冰凉的青砖上,声音带着哭腔:“马大夫,我实在拦不住婆婆。她今早还往孩子粥里掺了豆渣,说都是豆子做的,吃了能壮实。”
徐妙云手里的药勺“当廊”一声掉进陶罐里。
豆渣里混着细小的豆蛋白,对铁蛋来说,跟直接吃毛豆没区别,“胡闹!”
马淳猛地拍了下诊案,药柜上的几个瓷瓶被震得叮当作响,里面的药材簌簌往下掉。
他强压着怒火,舀起一勺汤药,兑在温水里,“这次还算来得早,疹子没蔓延到喉头。要是喉头水肿封了气道,神仙都救不回来!”
话音刚落,铁蛋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小脸憋得通红,嘴唇瞬间泛起淡淡的青紫色,呼吸变得急促又微弱。
马淳立刻托起他的下巴,从袖中摸出竹制压舌板,轻轻撬开孩子的嘴。
喉咙已经开始发红肿胀,粘膜透着不正常的光泽。
“妙云,准备肾上腺素!”
徐妙云应声,转身就往里面跑。
里间的药柜最底层,放着那支银色的针剂。
她飞奔着取药时,听见农妇压抑的抽泣声从外间传来:“今早孩子哭着说喉咙痒,想喝水。婆婆还扇了他一巴掌,说男子汉大丈夫,装什么娇气,一点小痒就哭哭啼啼。”
马淳接过徐妙云递来的针剂,没有丝毫尤豫,在孩子大腿外侧快速一扎,按下活塞。
药液推注的瞬间,铁蛋的身体微微颤斗了一下。
片刻后,他的咳嗽渐渐平息,胸口的起伏慢慢平稳,脸上的青色也褪去不少。
马淳松了口气,把针剂放在一边,盯着农妇发红的眼睛:“大姐,今日我必须去见见这位老太太。”农妇惊慌地抬起头,“使不得!马大夫,使不得!婆婆最恨外人插手家事,要是知道您去了,肯定要撒泼打滚,还得骂我骼膊肘往外拐。”
“那就写休书。”徐妙云突然开口。
她手里拧着刚浸好的冷毛巾,走到诊床边给铁蛋敷额头,“要么你带孩子单独过,要么就等着收尸。下次再这么眈误,没人能救得了铁蛋。”
农妇还来不及反应,忽然院子里突然传来脚步声。
接着锦衣卫新晋百户张晖挎着绣春刀迈进门坎,恰好听见这句,“哟,马夫人好大的杀气。”马淳正在写药方,头也不抬:“张兄来得正好。”
他把写好的半张药方推给徐妙云,继续说道:“劳烦派两个弟兄,护送这位大姐回家取孩子的衣物和常用的东西。”
张晖愣了愣,目光扫过诊床上的铁蛋,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农妇,眼神里多了几分疑惑:“这是怎么了?孩子又犯病了?”
张晖他们一直都在小青村执行保护马淳的工作,对于这个几天来了好几次的毛豆过敏小孩有印象。农妇见是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吓得身子更抖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徐妙云把冷毛巾递给旁边的小厮,叹了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从第一次铁蛋吃毛豆过敏,到婆婆偷偷喂食,再到今早掺豆渣、扇孩子巴掌。
张晖越听,脸色越沉。
最后彻底冷了下来,脸上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老婆子莫不是疯了?”他咬着牙说道,“非要害死亲孙子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