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日这天,天刚放晴。
颍国公府门前挤得水泄不通。
八对石狮蹲在府门前,脖子上系着大红绸,绸子垂到地面,被风扯得轻轻晃。
门廊下挂着十二盏琉璃宫灯,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
穿着簇新号衣的小厮们端着红漆喜盘穿梭其间,盘里堆着桂圆红枣,见人就抓一把往对方手里塞。“马兄!”
傅忠从人堆里挤出来,身上的绯色袍服衬得他满面红光,额角还带着薄汗。
“就等你们了,再不来我都要派人去医馆催了。”
他引着马淳和徐妙云绕过影壁,眼前壑然开朗。
庭院里搭着三丈高的彩棚,棚顶缀满各色绢花,红的粉的白的,密密麻麻铺了一层。
地上铺着二指厚的红毡,从大门一直铺到正堂,踩上去软乎乎的。
两侧廊下摆开流水席,一张张八仙桌摆满庭院,穿褐色比甲的婆子们正往鎏金食盒里装点心,有豆沙糕、桂花酥,还有切成小块的蜜糖糕。
徐妙云目光扫过庭院,轻声道:“这排场,快赶上亲王大婚了。”
马淳点头,视线落在彩棚横梁上,那里挂着几串铜铃,风一吹就叮当作响。
正说着,鼓乐声由远及近。
傅友德穿着蟒袍从正堂出来,腰间系着玉带,身后跟着二十多个穿锦服的护卫,个个身姿挺拔。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马淳这才看见新郎官傅让,他戴着乌纱描金冠,大红圆领袍上绣着麒麟纹样,手里牵着一条红绸,正往喜堂方向走。
红绸那端的新娘子凤冠霞帔,头上的凤冠缀着珍珠宝石,盖头下的流苏随着步子轻轻晃动,裙摆扫过红毡,留下浅浅的痕迹。
“吉时到!”
赞礼官站在喜堂门口吆喝一声,喜乐顿时拔高了八度,唢呐和锣鼓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能掀翻屋顶。傅让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踢了轿门,动作有些僵硬,惹得周围一阵笑。
新娘子被全福夫人搀出来时,裙摆上的金线刺绣晃得人眼花,走一步都能看到金线流动的光。拜堂仪式开始前,傅友德特意过来招呼马淳。
“国舅爷,今日老夫借了陛下的金丝楠木屏风,摆在喜堂里,你可得好好瞧瞧。”
马淳跟着众人进了喜堂,果然看见一架丈馀高的屏风矗在正中。
屏风上嵌着和田玉雕的松鹤延年图,仙鹤展翅,松树苍劲,雕工精细得很。
四角包着磛花金箔,阳光照上去,金光刺眼。
朱元璋亲笔题写的“天作之合”匾额高悬在屏风上方,落款处盖着鲜红的玉玺,透着皇家的威严。“一拜天地!”
赞礼官的声音刚落,傅让牵着新娘跪下,腰间的玉佩撞在青砖上,叮当作响。
马淳注意到他靴跟上沾着泥,还带着些微湿气。
按大明婚嫁规矩,新郎官得踩着露水接亲,寓意“承天接地,子孙绵延”。
“二拜高堂!”
傅友德夫妇坐在喜堂正中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鎏金香炉,里面插着三炷高香,烟雾袅袅升起。傅让和新娘对着父母磕头,动作整齐划一。
“夫妻对拜!”
傅让身子前倾时,脑袋差点撞到新娘的凤冠,围观的女眷们笑作一团,声音清脆。
礼成后,新娘子被全福夫人送入后院洞房。
傅友德大手一挥,几十个穿褐色短打的仆役抬着食盒鱼贯而入,食盒上的鎏金把手闪着光。第一道菜是整只烤乳猪,皮烤得金黄酥脆,猪嘴里还叼着雕成元宝型状的萝卜,看着就喜庆。接着是红烧鱼、焖羊肉、酱肘子,一道道硬菜摆满桌子,香气扑鼻。
徐妙云夹了片火腿,放在嘴里嚼了嚼,低声道:“这火腿怕是腌了三年以上,咸香入味,油脂都浸进肉里了。”
马淳正要接话,忽然听见偏厅传来争执声。
一个穿程子衣的中年文士正指着菜碟,眉头皱得紧紧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旁边的蓝袍官员脸色不太好看,双手背在身后,身子挺得笔直。
傅忠凑过来,压低声音解释:“那是光禄寺的王主事,非说宴席该按《大明集礼》的规制来,要分什么荤素尊卑,摆多少道菜都有讲究。”
“我爹嫌麻烦,直接按军中规矩办的,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图个痛快。”
正说着,傅友德已经拎着酒壶过去了。
老将军拍了拍王主事的肩膀,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那文士脸上的怒气瞬间消了,连忙端起酒杯,陪着笑干了三杯,脸颊顿时涨得通红。
乐师们适时地奏起《将军令》,节奏明快,席间重新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