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农时簿》的草稿,翻了几页:“物候观察这个好,农户一看就懂。”“朕听说,你还让太医院的人,把草药种植也编进去了?”
“是。”马淳道,“北方军户多有风湿,种些独活、防风,既能入药,又能换钱。”
“江南多瘴气,种艾草、苍术,晒干了熏屋子,能少生些病。”
朱元璋点点头,目光落在草图上的水渠:“大同的屯垦,要是能成,九边都能学。”
“到时候,军粮自给自足,就不用从内地调运了,省下的运费,都能给百姓减税。”
郁新连忙道:“陛下英明。按国舅爷的法子,明年北疆的军粮,至少能省三成运费。”
“这都是马淳的功劳。”朱元璋看向马淳,“你小子,脑袋里的东西真不少。”
“朕再给你加个差事,管着太医院和农官的对接,把草药种植的事落实下去。”
“臣遵旨。”马淳躬身应道。
朱元璋又叮嘱朱标:“《农时簿》编好了,先在应天、苏州、大同这三个地方试点,没问题了再全国推行。”
“别搞一刀切,各地的气候不一样,得让地方官灵活调整。”
“儿臣明白。”
朱元璋没多留,交代完事情就走了。殿内的气氛,比刚才更热络了。
那位白发农官,拉着马淳问东问西,从稻种的选种到病虫害的防治,马淳都一一解答。
“国舅爷,您这些学问,都是从哪学的?”农官忍不住问。
马淳笑了笑:“读的书多,走的路也多,把看到的、听到的,都凑到一块儿,就琢磨出来了。”他没法说自己是穿越的,只能用这个理由搪塞。
郁新在旁边道:“不管怎么琢磨的,能让百姓多收粮,就是真学问。”
“昨儿我家那小子,还说要拜国舅爷为师呢,说您比国子监的先生讲得明白。”
马淳摆手:“不敢当,互相学习罢了。”
一直忙到午时,《农时簿》的编订框架才算定下来。朱标留马淳在宫里用膳,席间又说起劝农官的选拔“吏部选了五十个懂农事的官员,舅舅您要不要看看名单?”朱标道。
“不用看名单。”马淳道,“让他们先去试点的三个地方,跟着农官做一个月活。连田都没下过的,怎么劝农?”
朱标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就按您说的,让他们先接地气。”
文华殿偏殿的议事刚歇,朱标便起身。
“备车。”
“去刑部。”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坠感。
内侍心头一凛,躬身疾退,不敢有丝毫迟滞。
马淳静立一旁,看着太子那骤然绷紧的背脊线条,便知风暴将至。
他没多言,只向殿内官员略一拱手,转身离去。
宫门外,太子仪仗已森然列队。
朱标登车。
天光暗沉,云影低压。
他脸上常与马淳议事时的那份温煦平和,此刻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深潭般的沉静,沉静之下,是久居储位、执掌生杀大权所淬炼出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刑部衙门外,绯紫青绿,大小官员早已摒息垂首,恭候多时。
仪仗如铁流涌至。
“太子殿下万安!”
齐整的唱喏声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朱标目不旁视,袍袖带风,径直跨过高高的门坎,身影如刀劈开凝滞的空气,步入正堂。
堂内正中,一张巨大的公案如同祭坛。上面垒叠的卷宗,厚如丘山,皆为空印案犯官的生死簿录。两侧垂手的官员们这才敢微微直起身,头颅却压得更低,无人敢迎视那高踞案后的目光。
刑部尚书趋步上前,双手捧起最顶端一本名册,躬身奉上:“殿下,涉案官吏名录,复核完毕,计三百四十二员。”
朱标接过。
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从封疆大吏到刀笔小吏,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牵连着盘根错节的罪孽与利益。
啪!
名册被重重摔在冰冷的案面上。
“空印之弊,非一日之寒。”
“路远?便可预盖空印,任尔等私相授受,篡改账目,鱼肉黎庶,蠹蚀国帑?”
“此风若长,朝廷威仪何在?大明律法,岂非儿戏?!”
他探手。
朱笔饱蘸浓墨,殷红如血。
笔锋悬于名录之上,再无半分尤疑。
“山东布政使赵全!纵容属吏,伪造账册,贪墨粮科三万石。此獠,勾!”
笔锋落下,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