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忙着清算空印案的馀波,地方上的水灾后患,却还有太多百姓在默默承受。
薄暮冥冥时,医馆门外传来骡车的铃铛声。
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却透着几分肃穆。
一辆骡车停在门口,车板上铺着层新打的干净稻草。
两个穿着和之前那伙计一样短褂、系着玄色腰带的汉子从车上下来,轻手轻脚走进医馆。
他们对着草席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然后取出一条浆洗得发硬的旧粗布,四角对齐,极稳当地将那个小小的身体兜起、抬离地面。
动作轻得没有一点声响,象是怕惊扰了孩子的沉睡,孩子爹和娘跟在后头。
车夫坐在车辕上,手里牵着缰绳,见他们出来,扬鞭时特意压低了声音:“爷几个,走了。”
骡子喷了个响鼻,蹄铁叩在地上,发出踢嗒踢嗒的声响,慢慢朝着村外走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贴在地上,渐渐远去。
李二默默端了盆水出来,一遍遍冲洗孩子躺过的那块地面。
清水泼上去,顺着泥地流淌,流出来的水带着淡淡的褐色,那是孩子呕出的血沫渗进了泥土里。
医馆里点起了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不大的屋子,却照不进人心底的寒凉。
马淳坐在灯下,看着那盆染血的水慢慢渗干。
徐妙云站在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也是凉的。
“往后,湖阳村那边,要不要派人去看看?”徐妙云轻声问。
“要去。”马淳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水退之后,洼地积水,死畜腐草,最易滋生疫疠。不光是湖阳村,沿秦淮河、溧水这几条支流附近的村落,地势低洼的,都得去看看。”
“我今晚就拟个防疫章程。”他站起身,走到桌边铺开纸笔,“先写几张告示,让李二明天一早拿去各村张贴,告诉大家若有腹胀、发烧、腹泻、身上起红斑的征状,速来医馆,诊金药费全免。”
“再备些槟榔、使君子、雷丸这类驱虫的药材,配上金银花、连翘、黄芩消炎清热。分量备足,让吴德安排几个稳妥人手,跟着药材车一起送去,分发给各村的里正和乡老,让他们按户分发,盯着村民煎服。”
李二在一旁听着,连忙应道:“老爷放心,我这就去准备笔墨,再把药材清点一遍。”
徐妙云走到马淳身后,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夫君,湖阳村那孩子的征状,我听着象是‘水蛊’之症。前年溧水那边闹灾,也有过类似的病,死了十几个人。”
马淳笔尖顿了顿,抬头看她:“你见过?”
“随父亲在军中时听军医说过。”徐妙云声音低沉,“水灾后,人畜粪便污了水源,水里生虫,人喝了染病,肚子胀如鼓,呕血便血,当地百姓叫‘水臌胀’。那时军医用使君子、槟榔配大黄、芒硝,泻下驱虫,救回了一些人,但若是拖到呕血,十之八九难救。”
“正是此症。”马淳叹了口气,“虫积内阻,郁而化热,热迫血行。若早三五日送来,我那吡喹酮或许还能拼一拼。”
他摇摇头,不再说下去,低头继续写方子。有些事,遗撼就是遗撼,医者能救生,却救不了所有命。
后半夜,更声催过三响。
那辆骡车回来了。
车空着,铺在上面的稻草也不见了。
张记的伙计跳落车辕,走进医馆。
他从沾了泥星子的腰袋里,摸出一把铜子,哗啦一声轻轻堆在药柜前的案几上。
铜钱不多,只薄薄一小摞,有新有旧。
“车钱十文,松木薄棺最贱的也要二十文,寿衣五文,挖坑垒土工钱十五文……连给娃点的长明灯油钱都算上,”他声音低哑,“尽够了。”
他伸出指头,在柜台上一枚一枚推开铜钱,慢慢书着。
一枚,两枚,三枚……
数得极慢,生怕数错了。
数完一遍,手指拢回铜钱,又重新数了一遍。
马淳看着他第三次将那薄薄一叠钱捋平排开,又用袖子角仔细擦了擦案几上的灰尘。
伙计脸上没什么悲喜,只有一种完成重托后凝固的沉静。
他数出十文钱放在了柜子上。
这是规矩。
不是什么介绍生意的中介费,就是规矩。
马淳看着那十文钱,没动,只问:“都妥当了?”
伙计点点头:“东城外野杏林坡向阳处,三尺深的坑,棺木落稳了,土拍得实。长明灯用的是菜油,耐烧,吩咐了守墓的老刘头头三天夜里添一次油,能亮足七日。”
“孩子爹娘……在坟前守着,劝不动,说陪娃最后一程。我给留了件旧蓑衣,夜里露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