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佝偻的腰在这巨大的重量下压得更弯更深,几乎要贴到地面。
他转身,迈步,抱着怀中两具被白布复盖的冰凉身躯,一步一步走向医馆敞开的、涌动着风雨寒气的大门。
他经过马淳身旁时,脚步似乎微不可查地停顿了半瞬,没有抬头,没有言语,随即踏出了门坎。
外面是漫天泼洒的瓢泼暴雨,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身上,冰冷刺骨。
洪武十六年的这场春末暴雨,似乎要将世间所有的温暖都冲刷殆尽。
男人抱着他的妻儿,一步一步,踩在冰冷的积水坑里。
水花溅起,打湿了他早已湿透的裤脚。
泥泞的土路被雨水泡得软烂,让他每一步都陷下去,又艰难地拔出来。
风雨中,他灰白色的头颅低垂着,下巴几乎挨着妻子的额角,象是要最后汲取一丝温存。
可怀里的身躯,只有刺骨的寒凉。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就那样走入漫天倾盆的冷雨中,佝偻的身影在风雨中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茫茫雨幕里。
医馆里。
只剩下马淳、李二。
还有后堂沉默的徐妙云。
灯芯的火苗又弱了几分。
雨水依旧敲打着屋檐。
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满室的死寂。
久久不散。
医馆的门扉空洞地敞着。雨水还在敲打着屋檐,劈里啪啦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老爷……”李二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打破了这份死寂。
他红着眼框,想起那个男人转身时,满头的霜雪。想起妇人倒下去时,那双瞬间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睛,他的喉咙象是被什么堵住,哽咽着问道:“那人……咋就一夜白了头?”
李二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斗,“还有那婶子,咋就……”
他说不下去了。
妇人倒在地上,半张脸贴着泥地的模样,清淅地浮现在眼前,眼泪又涌了上来,“就……就那么跟着去了?”
徐妙云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她的眼角还泛着红,显然在后堂已经哭了一场。
听到李二的问题,她默默走到马淳身边,轻轻挽住丈夫的手臂。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稍微安定了些。
她的眼神里,也带着同样的困惑与沉重。想从马淳口中,找到这人间难解的悲怆答案。
马淳深深吸了口气,胸腔里象是压着一块巨石,闷得发慌。
他看着妻子泛红的眼框,看着李二布满泪痕的脸,艰难地开口。
“一夜白头……”马淳的声音带着一丝悲泯。“那不是啥邪祟作怪,有个说法,叫‘急性弥漫性毛发褪色’。”
他尽量用平实的话,解释这个复杂的道理,“人要是遭了极致的、扛不住的悲痛,或是吓破了胆,身子里就会被激活一套东西。”
“好比有个人拿着鞭子,死命抽打你的五脏六腑,让它们停不下来地运转。”
“这种状态下,身子会往外冒一种东西,叫‘儿茶酚胺’。”
“这东西就象烈火上浇油,能让心狂跳,让血压飙到顶。”
“也能让头发里的颜色,一下子就断了供应。”
马淳顿了顿,看着两人茫然的眼神,又补充道:“已经长出来的头发,颜色变不了。但发根刚要冒头的新头发,没了颜色滋养,长出来就是白的。”
“所以看上去,就是一夜之间,青丝变成了霜雪。”
他的声音象在陈述一个冰冷的规则,“他的身子,已经被这股子悲痛彻底压垮了。”
“就象一根蜡烛,两头都点着,烧得太急太快,没多久就耗干了。”
徐妙云轻轻啊了一声,泪水再次蓄满眼框。
她想起那个孩子最后看向母亲的眼神,想起妇人倒下去时,那空洞得吓人的眼睛。
“那……那婶子呢?怎么就……那么快?”李二急切地追问,声音哽咽着,几乎不成调。
马淳收回目光,落在草席旁那片淡淡的水渍上,“那位母亲,她受的是另一种罪。”
马淳的声音在寂静的医馆内缓缓流淌,象一股带着寒意的溪水,渗入听者的骨髓。
他看向徐妙云和李二那两双被悲痛与困惑浸透的眼睛,知道寻常的安慰已无用处,唯有将道理剖开、说透,或许才能让他们从这纯粹的哀恸中,寻得一丝理解的支点,不至被这绝望彻底压垮。
“方才说的‘急性弥漫性毛发褪色’,是外象。那位母亲所遭的,是内损,伤在了根本。”
马淳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语气尽可能平稳,却又不失医者的沉肃,“这在医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