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壮被从座舱里搀出来,腿软得站不住,两个地勤架着他。他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吓人。
刘副司令走过去。
“怎么样?”
刘大壮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首长,这飞机……是个野兽。”
“怎么个野兽法?”
“稳得象块石头。快得象道闪电。”他顿了顿,“超音速的时候,比米格还稳。就是……就是有点费脖子。过载太大了,抗荷服勒得我快断气了。”
刘副司令拍了拍他肩膀。
“活着就好。”
然后他转身,看着林建。
林建站在人群外面,手里还拿着计算尺。
刘副司令走过去,没说话,伸出手。
林建愣了一下,握住了。
“好。”刘副司令说,就一个字。
但手劲儿很大,握得林建手指发白。
老周挤到前面,站在林建面前,张了张嘴,又闭上。
林建看着他。
“周工,有话就说。”
老周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林工,我错了。”
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全听见了。
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终于等到这句话”的笑。
老周脸红了,但没走。他站在那儿,看着林建,眼神很认真。
“我不该没看结果就下结论。但我不明白——你的气动设计,是怎么在没风洞的情况下算出来的?”
林建看了陈岩一眼。
陈岩从口袋里掏出计算尺,在手里转了转。
“算的。”他说,“边界条件取上限,安全系数取一点五。每一个曲面,都算了不下二十遍。”
老周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桌上那台手摇计算机,还有那些算了两遍就懒得再算的草稿纸。
二十遍。
他连两遍都嫌多。
王总工站在飞机下面,伸手摸着主起落架支柱。不锈钢锻件,车得光亮。他摸了一会儿,又去摸机翼下的焊缝。
焊道发黑,摸着硌手。
但没裂纹。
他蹲下来,凑近了看。焊缝表面有热处理过的痕迹——发蓝,氧化层均匀。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到林建面前。
“林建,这飞机的机体寿命,你们算过吗?”
“算过。按极限状态算,三百小时。”
“三百?”王总工皱眉,“太短了。”
“够用了。”林建说,“打完仗,能活着回来的,不用三百小时。回不来的,三百小时也浪费。”
王总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想反驳。但找不到理由。
这飞机的定位就是“一次性消耗品”——能飞,能打,能回来,就是胜利。
至于飞三百小时还是三百零一小时,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就能飞。
而不是等三年五年,等钛合金,等精密加工,等风洞建好。
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李副部长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刘副司令旁边。
“老刘,你觉得呢?”
刘副司令看着那架飞机,沉默了几秒。
“我觉得,”他说,“咱们手里总算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他转身,看着围成一圈的专家、军官、工人。
“同志们,这架飞机,从设计到制造,用了不到两年。没风洞,没精密加工,没钛合金。但我们有脑子,有手,有这把焊枪。”
他顿了顿。
“可能不好看。可能焊缝没打磨。但管用。”
他走到飞机前面,伸手拍了拍那粗糙的不锈钢蒙皮。
“从今天起,谁想在咱们头顶上飞,得先问问这铁疙瘩答不答应。”
夕阳西下。
戈壁滩上的太阳又大又红,挂在跑道尽头,把整个停机坪染成了橘红色。
“尖兵-1”静静停在跑道尽头,机身还散发着高速飞行后的馀热。不锈钢蒙皮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那些没打磨的焊缝在光线下格外明显,一道一道,像伤疤。
但没人觉得丑了。
李副部长站在塔台门口,看着那架飞机,点了根烟。
“没想到,”他吐了口烟圈,“这最笨的办法,造出了最锋利的刀。”
他转头看陈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