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把杯子放下,从抽屉里摸出一瓶威士忌——不是贵的,是超市里卖的那种,标签都磨花了,瓶盖拧开的时候发出“噗”的一声。
他倒了一杯,没加冰,一口干了。
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烧到胃里,烧得他眼框发酸。
窗外,佛罗里达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咸腥味儿。远处的发射架还立在那儿,灯光照着,孤零零的,象一根没烧完的香。
他盯着那个发射架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太阳岛。
那是他第一次见识龙国人的“巫术”。
艾伦当时不是工程师,是电子情报军官。军衔不高,中尉,干的是监听——截获敌方通信,分析信号特征,判断部队调动方向。
他所在的那个监听站,藏在战线后方一座秃山的山腰上,伪装成民用气象站。天线架在山顶,用伪装网盖着,线缆顺着山体往下走,一直通到地下的掩体里。
掩体不大,也就二十平米,塞了三个人——他,一个通信兵,一个翻译官。通信兵姓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小子嘴里老嚼着口香糖,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那天的任务很常规:监听一支龙国防空部队的通信频率,判断他们的雷达部署位置。
“频率锁定。”
“好听。”
“信号清淅。”
通信兵嚼着口香糖,对着麦克风汇报,语气轻松得象在报天气。
艾伦坐在旁边,把耳机调到另一个频段——那是己方战机的通信频道。
耳机里传来飞行员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混着电流杂音。
“秃鹫小队进入目标局域……未发现地面火力……重复,未发现……”
“保持高度。”
“收到。”
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艾伦后来回想起来,那才是最不正常的地方。龙国人的防空阵地,怎么可能让飞机大摇大摆地飞过去?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耳机里突然炸开一阵尖啸。
不是爆炸的声音,是电子尖啸。象有人把麦克风贴在了电焊机上,滋滋滋的声音扎得耳膜生疼。
艾伦猛地摘下耳机,耳朵里嗡嗡响。
“什么情况?”
通信兵也摘了耳机,脸色发白:“干扰——强干扰——全频段压制的!”
“我们的通信呢?”
“断了!全断了!所有频道都是那个尖叫声!”
翻译官坐不住了,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耳机贴在耳朵上,又拿开,又粘贴,脸上的表情象是在问“这是真的吗”。
艾伦重新戴上耳机。尖啸声还在,里面裹着一种低沉的哼声,不象人声,更象某种机器发出的共振。
接着,他听见了飞行员的喊叫。
“……失控!仪表全部失灵——”
“高度在掉!高度——”
“我看不见——”
然后是通信中断的“咔嗒”声。
一声,两声,三声。
他数了。
三架战机。
三声“咔嗒”。
通信兵的口香糖从嘴里掉下来,粘在控制台上。他没去捡,就那么张着嘴,盯着耳机,像盯着一颗哑弹。
艾伦拨了另一个频率——那是航母舰队的通信频道。
信号还在,但断断续续的。
“……方位033……高速接近——”
“……速度太快——”
“拦截——”
然后,那个频道也安静了。
艾伦后来在战报上看到的数字是:三架战机全毁,一架航母被击沉,两架航母重创。
对方的伤亡数字——零。
“那不是战争。”
这句话,艾伦在战后无数次对别人说过,但没人信。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两份报告。一份是他写的,标题叫《龙国电子战能力的不规则异常现象分析》,一共十七页,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波形图。另一份是上司退回报告的批文,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结论缺乏事实依据,建议避免过度推测。”
艾伦把那两份报告叠在一起,塞进抽屉最底层。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提过“龙国巫术”这四个字。
但他心里清楚。
那次不是电子战。
那次是屠杀。
“探险者”失败的时候,艾伦不在控制大厅。
他在信号室。那个当年坐满了人的深空信号监听室,如今只剩他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