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延迟选择量子擦除实验
馀弦愣住了。
地下室角落里,服务员把洗净的玻璃杯倒扣在不锈钢沥水架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响动。
这声音在大厅里荡开,馀弦的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玻尔的眼睛。
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太平静了。
他试图从波尔的眼中捕捉到一丝失去挚友的失落,或者哪怕是一点点的强颜欢笑和故作洒脱。
但是没有。
完全没有。
馀弦盯着他,心里生出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他突然觉得玻尔此刻的表情似曾相识。
他总感觉这种表情,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忽然,他想到了,是在那些虔诚的宗教信徒脸上。
那些发自内心地坚信人死后灵魂会升入天堂的朝圣者,他们谈论起离世的亲友时,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因为他们深信,死去的人只是脱离了现世的苦海,去往了更美好的地方。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玻尔,就象是一个最虔诚的信徒。
只不过,他信仰的不是虚无缥缈的神明,而是他口中那套严丝合缝的物理学法则。
波尔仿佛真的从心底里相信,狄拉克并没有“死”。
他只是完成了一次物理学意义上的“相变”,就象是一块冰融化成了水,又蒸发成了水汽。他只是换了一种形态,继续存在于这个守恒的宇宙里。
馀弦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接不上这句话。
在这样一个将生死消亡看作是物理学“相变”的男人面前,任何世俗的节哀与安慰都显得多馀,甚至是有些滑稽,这让馀弦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玻尔老师”
馀弦深吸了一口气,字斟句酌地开口问道:
“您刚才在会上说的‘相变’您是真的这么想的?这难道不只是一种比喻吗?”
“比喻?”波尔听完,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会。
半晌,他微微侧过头,那抹温和的笑意再次浮现在嘴角,他看着馀弦,轻声反问道:
“小伙子,你学了这么久的物理,难道没有发现吗?我们物理学的发展史上,所有伟大的、颠复性的物理学理论,在一开始刚被提出来的时候听起来都象是一个荒诞的比喻。”
馀弦一愣,他没有从这个角度考虑过问题。
“当年,德布罗意提出物质波的时候,人们觉得他是在拿光波打比方;薛定谔提出那只猫的时候,人们觉得他是在用一个荒谬的笑话来嘲讽量子力学。还有爱因斯坦的弯曲时空,一开始听起来,不也象是一个关于重力的憋脚比喻吗?”
玻尔双手撑在吧台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他离馀弦很近,他的话里仿佛夹杂着一种莫名的狂热,朝着馀弦扑面而来:
“可是后来呢?”
“后来”馀弦迟疑道:
“有人用实验和数学推导证明了这些比喻。”
“是啊,小伙子。”玻尔笑了笑,拍了拍馀弦的肩膀,似乎很是满意:
“在物理学里,很多比喻,不过是因为我们暂时还没有找到用来描述它的数学公式和观测仪器罢了。”
波尔说完,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吧台。
馀弦思考着要如何把话题引到关于夏粒消失的事情上,他以一种学术探讨的口吻,试探着问道:
“玻尔老师,如果说死亡只是一次相变,那如果一个物体或者一个人,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不仅是物理上的消失,连带着周围所有人对它的记忆、它留在世界上的所有痕迹,全部都被抹除了。”
波尔闻言,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馀弦见状,又补充道:
“我知道这不符合常理,我只是想问问,这种情况在物理学上,有可能性吗?”
“常理?”波尔擦了擦手,笑了笑:
“在牛顿的经典物理学大厦里,这当然是无稽之谈,但物理学走到量子层面,就没有常理可言了。你应该知道‘延迟选择量子擦除实验’吧?”
馀弦点了点头,这是量子力学中极其经典的实验,也是物理学最反直觉的实验之一。
想象一下,你拿着一把无限子弹的手枪,面对着一堵有左右两道缝隙的墙,朝着墙后面的靶子射出了一颗子弹。
恰巧子弹穿过了某个缝隙,落在后面的靶子墙面上,你走过去检查,墙上留下了一个弹孔。
一切符合常理,牌没有问题。
然后你接着继续射击,把成千上万颗子弹,一颗一颗地单发盲射。
第一颗打偏左,第二颗打偏右,第三颗落在中间,你甚至可以休息休息,明天再来开第四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