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君子见机(1 / 2)

此时戚扶媞平稳而坚定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臣,有本奏。”

她没有去看岑煜,甚至没有看那些神情各异的大臣,只是冷静陈述:

“历代变法得失,典籍所载,下官亦曾夙夜研读,未尝或忘。”

“然则,青史几笔道不尽万民生机。”

“长昇想请殿下与诸公看的,是我南璃山川田野间的民之生计,民之血泪,民之期盼。”

“是现在,是当下!”

她抬眸看向上首:“殿下就藩之时曾言辟此新土,愿民安康。”

“何为安康?对洛州蝗灾后重建家园的农户而言,是能留下明年的种粮,不必卖儿鬻女。”

“对禾都田间被胥吏以旧册讹诈的老农而言,是一份看得懂、信得过的田契。”

“对边关守望的军户而言,是家中妻儿不必因丁税压身而夜半啼饥!”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粗糙纸片装订而成的册子,高高举起:“此乃万民问策以来,各地百姓所上建言之精要辑录,其中关乎此款者,十有七八。”

“有老农言:田好不好,种地的人最知道。”

她的声音逐渐高昂振奋:“法之为法,其尊严何在?”

“难道在于其条文古奥难懂,令百姓望而生畏、任由胥吏操纵?”

“难道在于其固守数百年前之陈迹,对今日田土变迁、民生艰难视而不见,甘为豪强之护符、贫者之桎梏?”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 若律法只知维护旧日殿堂之辉煌、碑刻之威严,却对当下生民之疾苦呻吟充耳不闻。”

“那这法又何益于国?何利于民?”

“旧法之弊,已深入膏肓;民心之盼,如久旱望云。”

“今日之变,非为标新立异,实乃刮骨疗毒!”

“田产、税制以实际收益能力为准,此非动摇国本,正是为了固我南璃民心!”

最后,她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一字一顿道:

“若法已为民之桎梏,破之何惜?若壁已阻民之生路,推之何惧?”

“臣…”

她直起身:“愿做那破壁之人!”

“纵前路千沟万壑,身负万钧,纵世人谤议如潮,刀斧加身…”

“九死不悔!”

一句九死不悔在大殿回响,绕梁不绝。

她没有引经据典的繁琐,却直指本源;没有悲情渲染,却撼动人心。

在场许多年轻官员、寒门子弟,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闪烁着近乎崇拜的光芒。

就连一些原本中立的老臣,也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眼下胜负之分不在条文,而在大势,在人心。

散朝时,岑煜走在最后。

他没有与任何人交谈,径直回到了内阁首辅的值房。

而后屏退左右,独自坐在那张宽大的扶手椅上。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斑块,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寂静中,一生的画卷,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掠过。

寒窗苦读时,少年坚毅的眉眼;金榜题名时,马蹄踏碎京都的满城花瓣。

宦海浮沉,见识过人心鬼蜮,也坚守过书生傲骨。

邙山渡口,冷雨如针,他站在殷姒欢身后,望着烟波浩渺的江水,心中是对南璃未来的万丈豪情…

南璃初立,百废待兴。

他彻夜不眠,草拟章程,平衡各方。

亲眼看着这片土地从混乱中渐渐理出头绪,焕发生机。

然后,是七岁的戚长昇告诉他:“成人畏取舍,常作壁上观,可我未及双十,但求青山在握,瀚海在胸,鱼雁皆收。”

他将自己的私印交给她,又像是将南璃的未来也一并交给了她…

他身后的世家豪绅,他认定的法统、规则、甚至为官之道…

这些东西将他置于新旧时代的交界处,进退维谷,左右为难,眼睁睁看着一切走向无可挽回的破碎。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动他花白的鬓发。

继续留在这里,除了用残存的力量制造更多艰难民生、消耗君臣最后的情分、将岑氏拖入更深的泥潭,还能做什么?

阻挡吗?螳臂当车罢了。

顺应吗?他身上背负着太多人的不甘。

“君子见机而作,不俟终日。”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又泛起一丝苦涩至极的笑意。

翌日清晨,一份措辞恳切的《乞骸归里疏》,被准时送入含章殿,呈于殷姒欢案头。

疏中,岑煜细数追随殷姒欢南下以来的种种历程,感念知遇之恩,陈述辅佐之责,言辞间充满了对南璃江山社稷的深情。

“…然臣愚钝,拘泥旧学,如井蛙观天,难窥新政之深意。”

“似夏虫语冰,不解鼎革之洪流。”

“近日修订律法,更感臣之思虑,已与朝廷锐意进取之方略格格不入。若仍尸位素餐,恐非但不能襄赞圣明,反成掣肘之累,徒误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