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颀终于注意到丈夫在哭,大感诧异,在她的印象里,司马心肠一直都很硬,对她,对儿子不假辞色,有时候冷静到近乎冷酷。他也会哭?是怕死了吗?李颀忍不住凑近去,低声问了一句,结果让人意外,司马没有擦眼泪,也没有掩饰,任凭自己泪流满面,嘴里却说他听歌听感动了。
听歌听感动了?什么歌?李颀这才留意到隔壁床在听收音机,声音不大,很容易忽略。她竖起耳朵听了几句,“山上的野花为谁开又为谁败,静静地等待是否能有人采摘。我就象那花一样在等他到来,拍拍我的肩我就会听你的安排。摇摇摆摆的花呀,她也需要你的抚慰,别让她在等待中老去枯萎……”
旋律很忧郁,李颀觉得很好笑,司马生了一场大病,转性了?他以前从不听这种歌的,他喜欢那啥——“这人生苦短累,今朝有酒今朝醉,为了不哭大声笑,为了不烦大声呸!”李颀就记得这几句,什么叫“为了不烦大声呸”?一点都不上进!
好不容易挂完水,司马觉得小腹胀鼓鼓的,在李颀搀扶上厕所。李颀没跟进去,他一个人扶着墙撒了泡长长的尿,“哗啦啦——淅沥沥——”老半天,自己都等得心焦。甩掉残尿,掉了几滴在裤管上,司马挪到台盆旁放水洗手,抬头看了眼斑驳的镜子,镜中那张不再年轻的脸,浑黄的眼珠,暗淡松弛的皮肤,不禁长长叹了口气。
他觉得嘴里发苦,接了点冰凉的自来水漱漱口,牙龈一阵刺痛,吐出满口血沫。用手指摸了摸,牙周炎又犯了,右侧牙龈肿得厉害,口腔还长了溃疡,一碰就疼。一滩殷红的血沫留在台盆里,像朵肆意开放的花,惊心动魄,司马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才站了没一会,他就觉得腿脚发软,正打算回去躺着,腹腔里突然涌出一股暖流,随即小腹坠坠地疼,有了强烈的便意。上了年纪括约肌松弛,他怕憋不住拉在裤裆里,急忙脱下裤子坐到马桶上,随即“一泻千里”。是水泻!好险!司马感到庆幸,坐了会觉得拉干净了,拿厕纸一擦,全是鲜血!他愣住了,浑身发冷,下一刻天旋地转,昏倒在马桶上!
意识昏昏沉沉,没有完全消失,司马隐约听见李颀在叫他的名字,接着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他光着屁股被护工抬上病床,七手八脚推向抢救室。
司马感到生机在流失,生命之火在熄灭,求生的渴望像大毒蛇,紧紧缠绕住心灵,只要能活下来,哪怕洪水滔天,哪怕世界毁灭——那就再做一个梦,在短暂的梦境里,度过属于自己的时光!
心若在,梦就在,只要沉浸在梦中不醒来,他就能一直活下去!
……
深蓝的天空挂着一轮弯月,上弦月,像美人的眉。群山隐没在夜色中,藏起了狰狞,风吹过松林,在江面上刮起一个又一个旋涡。周遭一片寂静,唯有山坳里篝火明灭,发出轻微的劈啪声。火焰活泼泼改变着型状,照亮了一张须发纠结的脸。
到了中夜时分,天边忽然滑过一道微弱的光芒,转瞬即逝,化作寸许长的小剑,围绕着篝火忽上忽下飞舞,尤如一只不知疲倦的蜂鸟。
那人伸出手轻轻一招,小剑落入掌中,光华迅速黯淡下去,失去了灵性。
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按捺不住兴奋之情,低声自语:“天一封灵阵,竟然还有这种东西留下来!嘿嘿,等了三十年,终于看到一丝希望,看来这长洲城是必须要走一趟了……机缘凑巧的话,也许能……”
他沉吟良久,把小剑粘贴额头,注入些许灵气,然后一撒手,剑身熠熠生辉,倏地消逝在夜空中,不知所踪。
山坳恢复了宁静。司马枯坐到中夜时分,飘然起身,屈指一弹,一粒冰珠落入篝火中,火焰瞬息扑灭,留下半截枯木,一堆死灰
他迈开修长的双腿,大步走到江边,把头深深埋入冰冷的水下,足足停顿了一刻钟。水流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庞,让他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宗门,司马的心情激荡不已。
从他离开太一宗起,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年。三十年,足够让一个婴儿成长为男人,让女人在哺育操劳中渐渐老去,但是对修真者来说,一万多个日夜,只是短短一瞬。
三十年前,他只有金丹初期的修为,如今他已是金丹后期大成境界,离结婴只剩半步。只要跨出这半步,就会有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当初如果留在宗门,接任宗主之位,风光固然风光,但淹没在俗务中,又怎会有如此进益!回想过去种种,司马毫不后悔。
尽管付出惨痛的代价,失去了视若珍宝的人,他最终还是突破重重艰险,走到了元婴的关隘前。人生就是这样,放弃一些,得到一些,值不值得,从来都没有客观的标准,唯有自己的心才能体察,正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司马把头从水中抬起来,长长舒了口气,水滴沿着纠结的须发淌下来,沾湿了衣襟。他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起来,法力涌动,江水受到驱使,化作一条巨大的水龙,咆哮着扑向自身,缠绕翻腾,将污垢一扫而空。
他象初生的婴儿一样,每个毛孔都干干净净。
江心如同一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