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血火浔阳下(1 / 3)

连日的攻城战让人疲惫不堪,湘军的伤亡也甚是惨重,天气酷热,战况惨烈,九江城外湘军大营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低压中。

长江沿岸地区的夏日,早上的风也是热的,还带着硝烟味,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刘捌生蹲在壕沟边磨刀,磨石与刀刃摩擦发出的“嚓嚓”声单调而绵长。他的动作很慢,慢得不象那个曾经在岳州和武昌城头狂骠突阵的猛士。

“刘哨官,”一个年轻什长跑过来,“郭营官请您过去议事。”

刘捌生抬头,眼神比往日更显沉静,甚至有些涣散。他点点头,将刀收入鞘中——那刀磨了半个时辰,刃口已经亮得能照见人影,可他还是觉得不够快。

营官军帐内气氛有些压抑,郭松林刚升了营官不久,肩上的担子重了许多,他眼窝有些陷,下巴的胡茬参差不齐。张水立、陈元九、秦远等人均已经到齐,个个面色沉静。

“刚收到的消息,”郭松林的声音沙哑,“螨城被屠了,鸡犬不留。”

帐中一片寂寂,谁也不吱声。

螨城是螨虏驻军防范汉地的城内之城,九江城里也有一个,三日前被太平军屠了,一如之前的武昌螨城,男女老幼一个不留,全部杀绝。

“全屠了……无一活口?”陈元九的声音发干。

郭松林点了点头:“螨城中尸横遍野,老弱妇孺皆未幸免。守城的三百螨旗兵皆被枭首示众,头颅挂在城头。”

张水立拳头紧了紧,他不知是什么心情。

秦远皱眉道:“奇怪了,韦志峻治军向来严禁滥杀,怎么会……”

“不是韦志峻部。”郭松林打断道,“是石大开的援军,领兵的是他手下悍将,姓越,叫越大冈,绰号‘越老虎’。”

刘捌生一直沉默着,此刻突然开口:“越老虎?此人倒是够狠。”

郭松林说道:“螨城守将坚决不降,城破后还组织残兵巷战……但也有说法是太平军起事就是以灭虏为旗号,屠螨城是其一贯操作。”

……

议事结束后,刘捌生独自登上营后小丘,从这里能望见九江城墙,也能望见长江。江面上,湘军水师的战船往来巡戈,黑压压的帆影屏蔽了江面。

“刘大哥。”

正自发呆,一声喊叫拉回了刘捌生的思绪,他回头一看,是张水立走了上来。这位老兵虽然年轻,但眼神中已有了超越年龄的沉稳。

“你还在想长毛屠螨城的事?”张水立问。

刘捌生沉默点头,缓缓道:“长毛之前在武昌就屠了螨城,他们的口号喊得也很响亮。”

张水立点头。

“长毛屠螨,。”

刘捌生望着远处长江,目光悠远:“咱们湘军……征战多年,何时是个头啊。”

张水立不知。他想起了武昌巷战时,几个新兵抢掠民宅,被他军法处置;想起了岳州城外,有民夫被流矢射杀,尸首草草掩埋;想起了这一路征伐,多少村庄化为焦土,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打仗……总要死人。”他最终只能这么说。

“是啊,总要死人。”刘捌生重复着这句话,语气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可死的,不该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二人沉默下来。江风习习吹过,带着腥味——不知是江水的腥,还是未散的血腥。

又过了五日,攻城战再次打响这一次,湘军使用了新运到的开花炮。炮弹落地即炸,破片四溅,威力远胜从前的实心弹。

刘捌生率部主攻东门。战鼓擂响时,他没有象往日那样身先士卒,而是沉稳地指挥队伍结阵稳稳推进。

“刀盾手在前,长矛手居中,火铳队压阵!”他的声音平稳,没有岳州时那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张水立率部在侧翼掩护,察觉到刘捌生的变化,心中暗叹。这位曾经以勇猛着称的战友,如今用兵竟然与以往有些不同了。

云梯靠上城墙,若在以往,刘捌生会身先士卒第一个往上冲,但是现在他只是下令:“第一队上,第二队准备!”

陈元九在火铳队中看得分明,心中疑惑。这不象刘大哥的作风——以往攻城,他永远是第一个攀梯的。

第一队登城受阻,伤亡惨重退了下来。刘捌生面不改色:“第二队上,火铳队压制城头!”

张水立忍不住策马上前:“刘大哥,我来带队!”

刘捌生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你是哨官,要负责指挥。”顿了顿,又接着道,“况且你这哨刚成军不久。”

这话合情合理,但张水立听出了弦外之音——刘捌生是不想让他冒险。

在火枪队的支持压制下,第二队勉强在城头站稳脚跟,但后续部队被滚木礌石阻隔,无法增援。眼看登城部队又要被赶下来,刘捌生终于拔刀:

“第三队,随我来!”

他攀梯的动作依然矫健,但少了往日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登上城头后,他且战且守,步步为营,而不是像攻打岳州武昌那样直冲敌阵内核。

张水立看在眼里,心中越发担忧。这不是战术变化,而是心里变了。

战至午时,东门终于被攻破。但湘军伤亡远大于预期,刘捌生这一哨折损近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