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窗而入,卷起案边半卷图纸,烛火骤然剧烈摇曳,昏黄光影在青砖地面来回晃动,驱散了屋内片刻暖意,徒留漫夜侵骨的寒凉。
李泰指尖按住被风吹动的脚踏传动草图,抬眸望向殿门方向,眸色平静无波。
方才宫宴之上李承乾破格擢升称心六级官位,此刻称心深夜孤身前来,用意已然不言而喻。
他静默片刻,淡淡出声:“让他进来。”
“是。”门外云海应声退开,抬手轻轻推开厚重木门。
称心衣衫边角还沾着夜间行路的露水,发髻一丝不苟,却难掩眼底浓重的血丝与满脸疲惫徨恐。
他自踏入书房的一刻起,便始终垂着头颅,不敢抬头直视上座的魏王,脊背紧绷,周身满是局促与不安,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同背负着千斤重担。
直至走到距离书案三步开外的位置,他停下脚步,躬身一礼,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急:“卑职称心,参见魏王殿下。深夜冒昧登门,惊扰殿下安歇,还望殿下恕罪。”
屋内烛火劈啪轻响,再无半点杂音,只剩窗外夜风掠过庭院树梢的簌簌声响,压抑的氛围笼罩整间书房。
“免礼。”李泰端坐于案前,手肘轻抵桌面,神色淡然从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静静等侯他说明来意。
称心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内翻涌的焦灼,语气恳切又带着万般无奈,字字沉重。
“殿下明鉴,卑职今夜前来,别无他事,只为宫宴之上,陛下破格擢升卑职为太常寺丞一事。”
说到此处,他肩头微微颤斗,满心愧疚难以掩饰,声音都带上了几分苦涩:“卑职自知资质浅薄,无功于朝堂,无德于社稷,不过是太乐署一名寻常属官,骤然越级擢升,于法理不合,于朝规相悖。”
“今日满朝文武皆在席间,众人亲眼目睹储君为卑职求取官位,朝野非议必然滋生,人人都会诟病太子殿下徇私偏爱,任人唯亲,因私恩坏朝廷铨选法度。”
他素来心思细腻敏感,深知皇家储君最忌讳的便是私恩废公、偏信近臣。
太子今日为他破例,对他来说是庇护体恤,对太子来说却极易落人口实,暗中折损储君清望,埋下无数隐患。
他不是不知太子一片护佑之心,恰恰是感念太子深重庇护,他才越发徨恐难安。
他也曾想过亲自前去东宫,当面恳请太子收回好意,主动辞官贬职。
可他心中清楚,太子心性笃定,一旦做出决定,从无更改可能,自己前去哀求,只会让太子厌烦,不会有其他任何结果。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将所有希冀,放在了眼前这位魏王身上。
世人皆知,东宫太子与魏王手足同心,兄弟情深,魏王事事都会为太子考量周全,远比自己更懂朝堂局势、帝王心思与百官人心。
一念及此,称心双膝跪地,重重叩首,额头撞上青砖发出沉闷声响,语气满是哀求:“卑职斗胆恳请魏王殿下,看在卑职真心徨恐的份上,代为向太子进言,恳请太子殿下准许卑职辞去新任官职,贬回原职,甚至贬为庶人,卑职亦心甘情愿!”
一连三声叩首,声声恳切,字字赤诚。
书房之内再度陷入死寂,烛火摇曳,将跪地之人孤寂卑微的身影拉长,映在冰冷的墙面之上。
李泰沉默良久,缓缓前倾身子,目光沉沉看向跪地的称心,终于开口,“起来。”
称心浑身一僵,心头惴惴不安,迟疑片刻,才撑着微凉的青砖地面缓缓起身,依旧躬身垂首,腰杆不敢挺直半分,满心忐忑。
李泰抬腕,指向自己座前下手一侧摆放的小方几,语气平缓无波:“坐吧。”
称心闻言,眸中闪过一丝错愕,愣了数秒,还是听话地走了过去,在方几旁的蒲团上坐下。
“你有这份心,可见太子没白疼你。”李泰望着他如坐针毯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浅淡感慨。
“皇兄破格擢升你,确实有些欠考虑,他一时情急,为护你周全便冲动了。”
李泰说着话锋一转,“但你想过没有?太子年轻,陛下年轻么?太子因私情护你,陛下与你有交情么?”
称心被问得无言作答,两眼满是迷茫。
李泰淡然一笑,又缓缓说道:“陛下能答应太子的请求,当真只是因为曾经随口的一句口头承诺么?”
李泰静静地看着他,给他时间思考,他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升官当然是因为有功,而自己非但没功还有罪;
再不然就是有大才之人,而自己文不成、武也不成,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才华就是歌舞而已。
总不能因为自己有多硬的关系吧?自己是孤儿,要非说有什么靠山的话,或许也只敢说个或许,或许太子算是的吧。
称心微低头,拱手朝上一礼,“臣愚钝,请殿下点拨一二。”
“苏烈出使高昌,生擒高昌王,立下灭国战功,正是该大肆封赏的时候,陆清昨夜又一人肃清贼寇,也是该重重嘉奖的人。”
李泰语气沉静,缓缓剖析其中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