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产、老婆孩子,甚至连自己的名字和过往的一切,一并全都输给了赌坊,后来他剁了三根手指头,再也不赌了。老徐语重心长地叮嘱太子,富贵人家不要沾这东西,再大的家产都能被骗的精光,赌坊根本就是一个圈套,越陷越深,直到失去所有的一切。
厂里有七个女工,说是女工,其实是砖厂烧瓦要压模型,这些女工都是十里八乡的村妇,这些村妇一天只能干两个时辰,压三个模才一文钱,而且一天还不给多压,最多压三百个。
这些村妇不在厂子里,就会出去帮人收麦、挖土豆、打豆苗等等,总归是一年到头不得闲,但是忙忙碌碌,一年到头一看,却落不下多少铜板。
厂里最累的活,是搬运工,又累又不赚钱,把烧好的砖从窑里搬出来,等到降温后,把砖搬到来拉货的牛车上。
按件数,厂里会把钱给把头,把头再给匠人,搬运工的流动性很大,刚眼熟,就走了,而能长久干的就只有老人。
装卸工赚的也最少。
太子在制砖厂见到了六十多岁的老人,驼背弯腰,依旧在搬砖,力气比太子还大几分。
老徐说太子一身的肉,都是虚肉,看着壮,却干不动活儿,老徐说得对,太子一身的肌肉都是练武练出来的,干活往往干一会儿就累得走不动道,钱至忠倒是瞧出了些门道来,是发力的原因。
不是太子习武的肌肉是假的,而是发力的姿势和技巧不对,钱至忠仔细琢磨后,告诉太子该怎么发力。匠人们是讲不清楚该如何发力的,因为他们在长期劳作的过程中,以什么姿势进行劳作,已经近乎成为了一种本能,所以,老徐都不知道该怎么教太子发力,钱至忠看了两天,教给了太子。
太子亲眼见到了刁民,就是好吃懒做不干活的地痞流氓,这些地痞流氓最主要的手段就是耍无赖,没什么稀奇的,就是仗着自己一无所有,四处讨点钱粮。
但凡是点生意,都有贱人打主意,砖厂也不例外,一些个游堕乞丐,一些个地痞流氓,就会到制砖厂讨囗子。
每到这个时候,老徐就会提着一杆烟枪,拿着一把有些年头的大刀,往哪儿一杵,对方就灰溜溜的走了。
老徐说他就是吓唬人,早就舞不动刀了,但太子是个习武的人,他看得出来,老徐的功夫确实不错,而且这么些年,没有懈迨。
厂里最大的困扰就是,货款难结,工坊主一年到头,一算账,赚了两千文。
厂里总共用了十七个人,这十七个人的吃穿用度都来自工坊主发钱,工坊主发不出钱,就只能发粮食,因为他只有这东西可以发。
太子学到了一个他起初不理解的词,顶账。
就是用实物冲抵货款,这是厂里最常见的结算方式,偶尔有人会用通宝结账,银子更是罕见,大多数都是顶账,粮食是主要的顶账物品。
粮食这东西很金贵,又不金贵,不逢灾年卖不上价,可遭了灾,又不能卖,因为知道你这里有粮,各种豺狼虎豹就会扑过来。
厂里也有自己的集体活动,太子去的时间不巧,没赶上,初一十五,工坊主吆五喝六,带着匠人们去看大戏,逛大集,但太子看了一场大戏,唱的是老鼠接亲。
太子谈了生产,谈了利润分配、谈了工匠生活现状、谈了匠人们的喜怒哀乐、谈了主要矛盾、次要矛盾、谈了匠人们的协作与冲突、写了制砖厂里的八卦。
小小的制砖厂,就是一个社会的缩影。
“都说朕英明,以朕看,朕干的也不怎么样,这制砖厂结算货款的方式,多数都是顶账,因为普遍没钱,买砖的农户、乡绅、行商,他们手里也没钱,只能用粮食以物换物。”
“万历维新二十四年,大明还是遍地都缺钱,朕要是英明,还能这样?”朱翊钧总结了一下太子的奏疏,太子写的很好,很具体,越是具体,朱翊钧越觉得自己干的不怎么样。
李佑恭在旁边露出了一个阳光璨烂的笑容,从太子和四皇子出巡的那一刻起,李佑恭就知道,陛下绝对看不到自己的英明。
陛下这么想,其实很正常,因为无论再辉煌的成功,在做成的那一刻,就成为了过往。
“维新之前,一旦天公不作美,就得卖儿卖女卖祖业,挣扎求活,典出去的妻子,多数都收不回来,跟野草一样死亡,无人问津,乡绅们更是无耻至极,到了灾年,他们就跟过年了一样。”
“人如草芥,就是维新之前的现状,眼下大明是缺钱缺的厉害,但这是必然要经历的事儿,是路上必然遇到的坎坷。”高启愚不认可陛下的说法。
太子讲的很具体,大明发展的很好,制砖厂的匠人,除了老徐之外,都有孩子,也都有鞋子,这在以前是根本不敢想的事儿。
就以保定府为例,万历二年时候,保定地方有604个圩寨,各处圩主抗钱粮,擅生杀,州县官禁令不行,灾年不减租也就罢了,还加租,加租也就罢了,还把人堆肥,就是把敢于闹腾的刺头,浸在粪坑里,堆成肥。
高启愚其实特别反感黎牙实,尤其是黎牙实在《论中国》里夸赞中国伐无道。
伐无道的确是一种中国独有的纠错机制,反抗天然正义,可是要触发伐无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