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可不是在说胡话,说有人想推碑这件事,从来都不是一种假设,这种事已经发生过一次了。后元反贼们孜孜不倦的否认洪武开辟、永乐北伐的文治武功。
比如朱翊钧南巡到应天的时候,就听闻过一个七家湾的传说。
说当初洪武年间,一盏绘有给大脚妇人怀抱西瓜的花灯,引发了朱元璋的愤怒,因为觉得这盏花灯,是映射马皇后,就把整条街给屠了,仅馀七户,故名七家湾。
而真相是,那条街本来叫篾街,就是篾匠集中之地,洪武二十三年篾街起了瘟病,最后死到了只有七户,七家湾由此而来。
比如明初的名将胡大海,胡大海早些年在河南行乞,并且深以为耻,当朱元璋称帝后,胡大海向朱元璋请求报仇,朱元璋准许他只杀一箭之地。
胡大海的箭射中了大雁,大雁从河南飞到了山东,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而真相是,胡大海素来以军纪严明着称,不掳掠、不妄杀、不烧屋、不强淫,胡大海跟着朱元璋打了一辈子仗,却倒在了朱元璋称帝之前。
胡大海被叛逃张士诚的将领蒋英所锤杀,做了蒋英投奔张士诚的投名状。
当然,蒋英这个叛徒,朱元璋没有饶过他,李文忠攻杭州,杭州人把蒋英绑到了李文忠面前,最终蒋英被诛,血祭了胡大海。
胡大海根本就没活到朱元璋的地盘扩充到河南、山东之地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怎么屠掠一箭之地呢而这个传说,有一个大合集,胡大海、徐达、李文忠、常遇春,统统都有,通过污名化这些名将,来衬托朱元璋的暴戾,最终消灭英雄,否认大明对历史、对文明的贡献,最终完成对大明的解构。这就是推碑。
朱翊钧现在在大明四处建了很多碑,有针对贪官污吏的快活碑林,根据贪官的贪腐规模定制碑的大小,一目了然;有对英烈的祭祀,比如公祭的顺天金山英烈祠,就在金山陵园旁边,松江英烈祠让埋骨他乡的英烈魂归大明等等。
这些碑,是记录万历维新推运功臣的碑,有人做梦都想推掉这些碑,只是畏惧于皇帝的暴力,现在不敢动手罢了。
人死了就是死了,管不住身后事,朱翊钧管不住以后,但现在,谁敢推碑,他就杀谁,他还能杀得动。“爱卿对大明开海事,有何看法?爱卿也是知道的,朕困于这深宫之中,对海外之事,从未亲眼目睹。”朱翊钧真的想知道,南洋的汉乡镇,真的有一眼看不到头的椰林吗?
每个回京面圣的南洋官员,朱翊钧都要问一遍这个问题,而每次臣工们都大声回答,有的,陛下有的!但朱翊钧从没亲眼看到过。
娄虎去过金山国,去过马六甲,去过棉兰老岛,他去的地方多,见得多,他的意见对皇帝很重要。朱翊钧从来不喜欢把自己神圣化,哪怕是处于政治需要,他也只允许了青玄帝君这个代号,而不是他本人神圣化,他不是神圣,他需要人的辅佐,才能把大明江山打理的更好。
万历元年年末,朱翊钧开始见外臣,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自己一个人,扛不起大明江山社稷。“陛下,大明应该做点坏事。”骆尚志反复斟酌后,说了一句,张宏眼疾手快,准备摁住写起居注的袁可立,却摁了个空,袁可立早就停手了。
张宏到底是小瞧了读书人的灵活性,袁可立是个骨鲠正臣,这是皇帝钦点过的,但骨鲠正臣,身段也要柔软。
徐成楚过去对王崇古的《五步蛇自我修养》嗤之以鼻,后来他逐字学习,正臣一定要比奸臣还奸,才能制得住奸臣。
“你让臣讲什么大道理,臣讲不出来,但的确得干点脏活了。”骆尚志这话有点莫明其妙,他就是一种本能的感觉。
“不急不急,爱卿你慢慢想,朕有的是时间。”朱翊钧没有催促骆尚志,骆尚志是下意识的说了这么一句,至于原因,他需要仔细梳理。
面圣奏对,尤其是这种没有任何草稿的奏对,就是说实话的时候。
骆尚志足足想了一盏茶的时间,他的理由很多很多,他需要用一句言简意赅的话,让皇帝明白他的意思,他想明白后,才开口说道:“陛下,这世界,无法接受一个每年顺差超过一千万银的大明。”这话的意思,朱翊钧立刻就听明白了,大明高道德,喜欢做生意,不喜欢搞殖民统治,这样有好处,也有坏处。
世界就这么大,大明做唯一一个卖家,其他番邦小国出多进少,日子只会越来越难绷,绷不住这些番邦小国就会谋求自保,和大明面和心不和到形同陌路,最后成为敌人。
绕来绕去,国际斗争其实就那么点事儿,把敌人搞少点,把朋友搞多点,然后以多欺少。
“有理有理,财税是国之根本,财富流出到一定程度,必然导致政治上的回应,设置层层关隘来阻止这种外流,这是一种趋利避害的本能。”朱翊钧认可了骆尚志这句话。
骆尚志的确是个武将,不善言辞,但他见得多,看得多,大明该干点脏活就干点脏活,提高保护海外资产的能力和意愿,这里面主要是意愿。
大明其实对维护海外资产主观意愿并不强烈,也不主动,比如最近,申时行在朝中,还逼迫官吏放弃海外资产。
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