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发生了失火,导致船沉人亡,而且不止一艘,接连三艘如此,以至于船夫都讲,不开扬州船。
买来的铁马先大修一遍,才能用,糊弄鬼都不能这么糊弄。
胡峻德不骂才怪,本来徐州厂的铁马用的好好的,为了配合新设官厂的政策,才用了扬州厂的铁马,交货慢,产品差,事故多,还死了十几口人,扬州知府、总办只能挨这个骂,连还嘴都没法还嘴。扬州铁马厂自开始经营至今,一应生产工具,换了六次了,换了新的没多久,就无缘无故消失了。而西山煤钢厂,万历四年造的扳手,用到现在,依旧结实无比,关键是,从没丢过。
值得拿到皇帝面前说的案子,就有足足十二起,件件都是这么离谱。
“陛下,就是王崇古在,他面对这样的局面,恐怕也是捉襟见肘。”侯于赵不认为王崇古是什么神仙,这种系统性的问题,他王崇古就有办法了吗?
高启愚在奏对之前,其实是很尤豫的,陛下立场过于鲜明,有些话不好讲,但陛下肯听,他高启愚就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说道:“这种算总账、吃糊涂饭,对于这些踏实肯干、勤勤恳恳创造效益的官厂,就很不公平了,这造成了官厂的普遍现象,勤工养懒汉。”
“西山煤局、胜州煤厂、永升、永乐、兰州毛呢厂,已经有了这种不满情绪。”
辛辛苦苦干了一年的活儿,这银子要是给了陛下用于国事,那是为了大明再次伟大做出了贡献,也算是偿了圣恩。
可是算的是总账,官厂作为一整个体系去算账,导致他们辛苦一年创造的利润,没有到朝廷,而是给了这些混账懒汉。
这匠人们能乐意才怪。
他们不好好干活,好吃懒做、偷奸耍滑,却和勤工享受相同的待遇和社会地位,凭什么?
“换成朕,朕也有怨言,朕也不满意,朕也会发劳骚。”朱翊钧设身处地的想了想,有怨气,也是应该的。
“这就是臣说的,官厂之失,在于宽纵,文成公他,他在的时候,这些坏人不敢生事。”高启愚是礼部尚书,最擅长耍嘴皮子,谈到了王崇古个人道德修养的时候,也有点结舌。
不好评价。
王崇古的贡献是可见的,王国光、张学颜、侯于赵曾经算过一笔万历维新的总账,官厂制对大明摆脱财政困难的贡献,占了足足七成之多,剩下的三成是清丈、天下税赋归并。
一个不显眼的松江菌厂,去年光是上交朝廷的利润,就高达四十三万银,超过了万历维新之前的徐州府还有一个烟草,去年上交的利润正式超过了五百万银,过不了几年,真的能养得起大明军了。“歹毒就歹毒,文成公自己都认。”朱翊钧补全了高启愚不好明说的话,有人把王崇古叫做五步蛇,王崇古非但没有报复,还坦然接受了这个绰号,他有本书别名就是《五步蛇的自我修养》。
王崇古足够坏,所以宽纵的问题,他活着的时候,没有体现。
但他一走,官厂、驰道,就接连出问题了。
靠人只能靠一时,走到最后,都得靠制度,否则永乐住坐工匠制失败的老路,大明就得再走一遍,甚至不客气的说,从侯于赵奏闻的这十二起官厂大案去看,官厂制已经走上了这条老路。
“这里面还有个矛盾,陛下,央地矛盾。”侯于赵看高启愚说的很大胆,索性自己也挑明了讲,他看到的问题,一个自古以来的矛盾。
把钱藏在官厂里,留在地方,就是最近出现的新问题,很多官厂,它不是不赚钱,而是它把赚到的藏了起来,而且地方衙门,还配合这种隐藏,因为地方衙门也会在有需要的时候,到官厂去拆借。官厂有自己不方便的时候,衙门也有自己不方便的时候,这个时候,官厂和地方衙门互相行个方便,那就都很方便了。
如何对付朝廷盘帐,官厂和地方衙司,是站在一起的。
朱翊钧综合了高启愚和侯于赵的意见,沉思了片刻说道:“朕听明白了,你们不好说,朕来说,不就是断奶吗?让各地官厂自负盈亏,就这么来,朕来下旨就是。”
侯于赵和高启愚,讲了现象,讲了问题,讲了原因,讲了造成这种局面的矛盾,就是不讲解决方法,不是他们不知道,是他们没法说。
朱翊钧替他们讲出来了,朝廷跟奶孩子一样奶着这些经营极差、管理松散的官厂,就是养懒汉,那就不奶孩子,直接断奶,自负盈亏。
朱翊钧摇头说道:“现在官厂的盘子还不够大,早点把事儿办了,越往后拖,问题越大,越往后拖,问题越难解决,现在还是壮士断腕,再过五年,那就得砍骼膊砍腿,甚至砍脑袋了。”
“陛下圣明。”高启愚和侯于赵互相看了一眼,彼此眼神里都是庆幸,这么多年了,陛下从来不让臣子们过于为难,有事儿,陛下真上。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光想要荣誉,光想听赞歌,不想承担一点责任,那不是社稷主,也不是天下王。
有些话,有些事儿,有些决策,臣子们不方便、更不能说,得陛下这个天下王来解决,恰好,陛下从不缺少这份担当。
问题就摆在那儿,捂盖子,捂不出国泰民安,只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