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寡妇和王麻子,不就是死了两个无关紧要的穷民苦力吗?大司寇和少司寇,至于倒查五年,把所有的案子都翻一遍吗?至于如此严刑峻法,以至于人心惶惶。
两个穷民苦力的命,怎么能和寒窗苦读数十年、天赋超群、鱼跃龙门的人中龙凤相比呢?
此举,朝廷简直是昏了头了,小人有小人的命数,治人者是君子,有君子的命数。
君子的命数,就该比穷民苦力的命数高贵。
一些个势要豪右、乡贤缙绅,他们这么想,也想大声说出来,但他们不敢说,因为王家屏不是个好东西,那萧大亨更是个趋炎附势、心狠手辣的走狗,手段太狠了。
不是皇帝陛下拦着,下了圣旨,不准这屠夫、恶棍,把捐客案扩大到县一级,止步于府内,谁知道这两个屠夫,会杀多少人。
其实这些势豪根本不知道,那道限制捐客案规模的圣旨,是王家屏请的,皇帝在如意楼案和捐客案里,并不是主导性的力量。
有些人,认为人命的高贵,应该以身份、地位、财富去区分,他们还在用“治人者,君子也”去定义君子和小人;
但显然王家屏和萧大亨不这么认为,王家屏的母亲给大宗做婢女换了他读书的机会,萧大亨的父亲是个屠户,他们出身卑贱,他们认为人命的高贵,应该以道德高低做区分。
王家屏以道德区分君子和小人。
不是装出来的道德高尚,不是风力舆论,是基于朴素价值的道德。
泰顺县的知县、秦家、阳家,身份、地位、财富都是大明极少数那一撮人,但他们没有德行,他们就是小人,他们的命,就是不如立了贞节牌坊,带着孩子艰难求活的刘真妇,甚至不如王麻子。王麻子以前是个地痞,他改邪归正后,也就喜欢占点小便宜,被刘寡妇打了一顿后,王麻子连还手都不敢,怕被抓了送南洋,王麻子改悔了,是秦家的秦泰立威逼利诱,王麻子才开始找刘真妇的麻烦。找麻烦的王麻子该死吗?不该死,因为他被人指使,中原律法的内核精神是溯源,罪魁祸首才是最大的罪人。
但王麻子也死了。
王家屏翻旧账声势浩大,动作也是雷厉风行,而且非常恬不知耻、毫无底线地投靠了镇抚司,让还在四处抓人的镇抚司缇骑帮忙,抓一个也是抓,搂草打兔子也是抓,都是抓,缇骑还快点。
“王次辅,这是我们刑部的案子,你怎么可以交给缇骑去抓人呢!”萧大亨找到了王家屏,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刑部有按察司,也不是不可以抓人。
王家屏抿了口茶,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才开口说道:“浙江道按察司使詹贞吉、福建左布政陈性学,这两个人有问题,你觉得按察司,能抓他们吗?”
“泰顺县知县所做所为,詹贞吉一清二楚,各地巡按御史、甚至看不过去的书吏,早就奏闻杭州这些糟乱事,谁按下来的?詹贞吉。”
“他为什么敢按下来?因为他在朝中有人,何人?我,王家屏。他是晋党。”
“他隆庆二年金榜题名,三甲156名,投效无门,拜在了葛守礼葛公名下,我来问你,我大司寇,你少司寇,下帖拿他,就是拿到,陛下会如何想?”
“会不会觉得我王家屏,在高高举起,实则轻轻放下,给他时间,处理干净,方便脱身?”萧大亨吓了一跳,他完全没料到王家屏翻旧账,居然翻到了王家屏自己的身上!他猛地站了起来说道:“詹贞吉何故如此糊涂!”
王家屏叹了口气,摇头说道:“他大抵是觉得自己升转无望了,就打算捞点银子了,有些银子可以捞,可通倭的银子,拿不得。”
詹贞吉是对的,王家屏从来没打算举荐过他更进一步,他的出身,他的功名,他的履历,尤其是他的能力,都决定了他很难走进文华殿,从地方到朝廷,有一道坎儿,过不去就是过不去的坎儿,他没过去,他就只能在地方打转。
王家屏说到这里,神情有些复杂,感慨的说道:“我佩服张居正!”
“他临致仕清理了一次门户,致仕六年,谢登之那个不孝子,张居正依旧让御史第一个把他给弹劾了,掀起了大学堂反腐大案,他清高,他了不起,我做不到他那般地步,主动去做,但我遇到了这种需要清理门户的事儿,就不能让陛下再失望了。”
“安南林道干的事儿,已经让陛下失望一次了,再让陛下失望,多少有点不为人臣了。”
王家屏很清楚地知道,陛下不喜欢旧派官僚作风的他,他整天让人猜来猜去,但陛下对他很好,林道干那么大的案子,陛下以让人大胆做事为由,宽宥了他。
他转过头看向了萧大亨,眼睛微眯地说道:“除了让陛下安心之外,让缇骑捉拿,可以和通倭案并案处置,把通倭案做的更大,做一次,让所有人都永远把这个教训!把这个教训,刻在骨子里!”“一如当初南北榜案后,再没人敢在科举中那般堂而皇之的舞弊了。”
“既然要翻旧账,就一翻到底,大明在开海,和过去的禁海完全不同了,情况变得越来越复杂,只有往重了办,日后才没人敢勾结海外番夷,出卖大明利益,谋求私门之利。”
“这一次,最起码能管个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