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阿买买提这个特使在大明居住了足足三十年,比黎牙实还要多十年,但沙阿买买提没有成为勇士,黎牙实有勇气直面地狱一样的泰西,并且把光明的火种播撒在了泰西的大地之上,但沙阿买买提已经没有回蒙兀儿国的勇气了。
朱翊钧并没有瞧不起沙阿买买提的意思,如果不是肩扛日月、身系江山,他也是一个懒散的人,睡到日上三竿,看看自己养的花草树木,看一看自己家里几亩薄田,优哉游哉,这可能才是他的本来面目。可是成为了皇帝,他就得履行责任,就得从始至终地做一个明君圣主,不姑负天下百姓。
朱翊钧看着沙阿买买提,十分严肃地说道:“萨利姆做王子的时候,就等不及要上位,造了他亲爹的反,他亲爹阿克巴不舍得杀这个儿子,因为这是阿克巴最出息的儿子。”
“为了让萨利姆能来大明留学,阿克巴足足让利了三百万银,到现在棉花进口价格依旧在让步。”“朕同意萨利姆来大明留学,也是有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蒙兀儿国或许会出现一位雄主,改变蒙兀儿国糟糕的现状,结束这种蒙味不堪的状态。”
“可是他呢,在大明学了那么多的东西,他什么都没用上,就记得阿片了,用这种掺了阿片的亚力酒控制自己的手下贵族,控制庄园主,控制庄园,现在又盯上了大明。”
“他以为阿片是巩固权力的工具,甚至是万能灵药,无论做什么都可以用得上,但真的如此吗?”“沙阿特使,萨利姆现在是不是无酒不欢,或者说无亚力酒不欢的地步?”
沙阿买买提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皇帝,许久之后才意识到这样直勾勾的盯着看,已经失仪,他赶忙低头说道:“近乎于无所不知的先知啊,您的智慧足以普照四洋,引领着迷途的羔羊走出迷雾。”“臣不敢欺瞒陛下,根据臣得到的消息,萨利姆已经染上了酒瘾和毒瘾。”
大明方面得到的消息并不多,但通过那些碎片化的信息便能洞察真相,而皇帝作为大光明教的先知,拥有这种至瑞智慧,完全理所当然。
就如同皇帝说的那样,萨利姆已经沉浸于美酒和阿片中不可自拔,不仅仅是萨利姆还有王城的贵族们,还有那些统治阶级们,无论是酒还是阿片,都不是蒙兀儿国那些贱奴可以享受的。
这些人的意志已经完全消沉、他们的锐利已经折断、他们的勇敢已经磨灭,甚至连内心深处的良知已经消失不见,一个巨大疆域的统治阶级,已经完全迷失,会给国朝带来何种的灾难,沙阿买买提想都不敢想。酒本身就是一种十分致命的成瘾物,想要戒除需要极大的毅力,显而易见,贵族没有这种毅力。而现在是酒加阿片,两种成瘾物叠加在一起,萨利姆年轻的身体,甚至连战象都爬不上去了,要知道戚继光在七十岁的时候,依旧可以扛着十几斤的仪刀爬上战象,为王前驱。
只不过那是他最后一次,后来戚继光就致仕了,将手里的事儿,逐步交给了李如松。
“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朱翊钧深吸了口气继续问道。
“臣徨恐,臣不知,虽然有所猜测,但臣不敢细想。”沙阿买买提马上给出了明确的答案,他想过,但只要稍微想一想那个场面,他就害怕到不敢去设想的地步。
朱翊钧想了想才问道:“你觉得那些贵族们,愿意一直受控于萨利姆吗?他们若是愿意臣服,那豪情冲天的阿克巴显然是更好的选择。”
“陛下,大明没有贵族。”沙阿买买提看似没有回答,其实完整的回答了陛下的问题。
大明没有贵族,那些传了几百年乃至上千年的世家,不过是后代人发达后牵强附会罢了,大明数次天地大变,早就上下摇匀了,没人的血脉更加高贵,至于那些武勋,不出两代就能被官选官压得喘不过气来,也不是贵族。
所以大明人根本无法理解贵族的想法,贵族的眼里根本没有公利,更没有国,只有家,这才是贵族,跟贵族讲家国情怀,这才是以己度人,这些贵族根本不可能因为阿克巴更有利于蒙兀儿国而效忠。这就是贵族,只效忠于自己家族的贵族。
“是朕浅薄了,在这方面,你的理解更深刻。”朱翊钧闻言,稍显错愕,沙阿买买提比他这个皇帝更了解贵族是什么德行,贵族什么德行?五皇子那个德行。
“这些贵族们绝不可能受制于人,而且他们也眼馋那足以让任何人动心的利润,所以他们会想方设法地搞到阿片,也就是会想办法引入罂粟的种子,找到培育的办法。”
“贵族们如此,那些十夫长到七千户长们自然也不会受制于人,还有那些个最喜欢用邪门招数哄骗信徒的神主,他们会放过罂粟吗?”
“最后就是这罂粟花开满整个蒙兀儿国的大地,那时候,阿片的价格,绝对不会象现在这么昂贵。”“而需要醉生梦死的蒙兀儿人,尤其是穷民苦力,会更加依赖阿片。”
沙阿买买提有些颓然地说道:“罂粟花注定开满整个蒙兀儿国的土地,就象是那些愚昧的神主信徒一样,充斥着整个蒙兀儿国,蒙兀儿的穷民苦力实在是太苦了,哪怕是短暂、片刻的欢愉,就值得附上一切了。”
“陛下圣明。”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