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茅草屋,破烂的屋顶泼下几块斑驳的月光。 “三句话……” 许大善人鼻尖全是汗,脸皱成一团。他正不知如何开口,一把茅草丢进火堆,火苗窜起老高,烧得他直叫唤。 “给你提个醒。” 路左又抓起一把茅草。 “第一句,下午那批‘货’。” 他是得了《捉影录》的本事,能辨别脚印轮印,可一出樵县,大路小道不知凡几,真要等他一条条找过去,那些个小乞儿没准已经是辫子头了。 “货已经发走了,我亲自送那些建州人出城门的,走的是……响锣山的马掌陉。” “不走大路,偏要绕远?” “大路有剪径的贼人,没有免捐旗过不去,只能绕远。” 许大善人转了转眼珠子,“货里头有好汉的熟人?这样,好汉饶小的一条烂命,我把这人全须全尾地给您赎回来……” 这话路左当然不会信,他就跟没听到后半句话似的,开口又问: “人手怎么安排的?” 许大善人被噎了一下,只得继续道:“我出了五个人,建州人有两个。货落了地,我的人才能拿着钱款。” “七个人。” 路左点点头,却又摇摇头。 “可我怎么听说,走的是十几匹马呢?即便建奴习惯一人双骑,这数目也太多了些。莫非许大善人改行卖马了?” “……这是听谁说的?分明是胡言乱语!” 路左指了指门外,茅草屋的门是破的,可以看到停在外面的马车。 “听你的马说的。” 这时候,一道女声突兀响起,竟是那狸猫开了口! 南北冷笑:“这两匹马儿记不住人,记同伴却是准的。一共走了十六匹马,它们和我讲的明白。” 狸猫说人话了? 妖怪?! 许大善人瞪大眼眶,但此时此刻也顾不上惊慌了,忙不迭朝路左辩解: “是我糊涂,记错了人数。不过路肯定是对的!” “路当然是对的。” 路左咧了咧嘴,“许大善人可不糊涂,脑子灵光的很。报对了路,却错报人数,是想让我黑灯瞎火一头撞上去,撞碎天灵盖。” 寒光乍起! 刃口横抹肚皮,一片肥肉掉进了火堆,黄白脂肪灼得滋滋作响。 “我出了八个人,建州人有五个……好汉莫动刀子!” 许大善人满脸鼻涕眼泪。 路左一弹刀背,有些嫌弃地振去油腻的鲜血。他收起刀子,又拿起了许大善人那杆鸟铳。 “第二句话。提个醒,黄家。” 他打量着鸟铳的枪托,那上面原本有一排小字,却被磨掉了大半,依稀可以看出“辽东都司”的字样,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烙铁印上的“黄”字。这倒是意外之喜了。 许大善人已经没了撒谎的胆子,满脑子都是少挨几刀,一股脑往外倒话。 “建州人的门路是黄家给的,鸟铳也是黄大少爷赏我的。利润三七分成,每个月黄家管事都来收账……” “忙前忙后,你怎么才七成啊?”路左笑。 “七成是人家的,我就赚个辛苦钱。好汉可怜可怜小的……” 许大善人满肚子苦水,却被路左摆摆手堵了回去。 “第三句话,你说完了,我放你走。” “……当真?” “千真万确。” 许大善人眼睛一亮,“好汉请讲!小的一定知无不言!” “那好。” 路左点点头,“就把你这些年卖掉的所有人,名字都念一遍吧。” “……” 许大善人瞠目结舌。 “看来,你未必记得,今晚估计也说不完了。” 路左耸了耸肩,巴掌一抓。 “得添把柴,免得许大善人冻着。” 话音刚落,一大捆蓬松的茅草丢入火堆。 熊熊火苗顿时大盛,漫过了许大善人下垂的肚子! 凄惨的哀嚎声里,路左将油盐酱醋尽数放到许大善人眼前,贴心地一样样摆整齐。 “别客气,我请客。” 然后,他不再多看这人牙子一眼,一人一猫出了门。 屋外月明星稀,荒凉一片毫无人烟,杂草横生没过脚背,底下埋着几块化了冻又重新冻住的浑浊冰碴。 远方依稀可以看到樵县的城墙,模糊的轮廓如同一头趴卧的野兽。 这里已经是城外了。 路左从马车上解下一匹马,将鸟铳塞进马鞍侧袋里,翻身骑上马背。 南北跃到他肩头,指甲扎穿棉袍勾住甲片,瞧着倒像是一条毛茸茸的披肩,也确实怪暖和的。 路左指了指自己结痂的血色脸庞。 “你瞧我这样,像个行侠仗义的大侠么?” 南北勾了勾唇角,“分明是剪径截道的响马。” “更好。” 路左哈哈一笑,俯身轻轻一弹马脖子上的铜铃。 “那咱们便去做一回响马,收一笔买路钱。” 语罢,路左双腿一夹马腹。 马蹄踏碎风声! —— 车轮碾过坑洼土路,车厢外蹄声细碎。 一盏昏暗灯笼摇摇晃晃,映出了车内一张又一张幼小麻木的脸庞,双手双脚被桐油麻绳拴得结实,隐约几声啜泣。 “我真蠢,真的。” 黑娃双眼无神。 “我单知道剪绺会挨打,不知道淘泔水也会遭祸。城隍爷明明赐了粮,我偏偏馋了肉,硬拉着你们去赊春坊捡漏,结果害了大家伙……” “闭嘴!” 他对面,看车的精壮男人劈头盖脸喝骂一声。 黑娃吓得身子一缩,黑脚丫蹬地蹭了蹭,肩膀挤上旁边的女孩。 女孩小五看了他一眼,重新低下头抽泣。 两只干瘦肩膀紧紧依偎在一起,遮住了细小的金属闪光。 两小只贴着头嘀嘀咕咕,男人也懒得再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