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月第二个礼拜天下午,炽热的阳光已然西斜,但空气依然闷热。
贝桑松西城门外宽阔的驿道上,尘土被大队人马的行进扬至半空,在阳光下形成一片金色的薄雾。规模浩大、人数约达两百之众的巴黎特使团,终于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如约出现在了地平线上,朝着城门口缓缓逼近。
消息早已传开,西城门外此刻已是人山人海。城中居民,无论是出于好奇、担忧,还是单纯想看热闹,纷纷涌出城门或攀上附近的屋顶、墙头,翘首以盼。嗡嗡的议论声如同夏日的蝉鸣,充斥在燥热的空气里。
人们指指点点,试图看清那些远方逐渐清晰的身影和旗帜,眼神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对法兰西威严的敬畏,有对未知结局的忐忑,也有对这场因“家丑”引来的外邦问责的微妙抵触与难堪。
与人群喧闹的场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城门口那片被侍卫肃清出来的区域。
宫廷首相领头的迎接队伍均已按照严格的礼仪等级列队等候多时。他们无一例外都身着最庄重华丽的袍服,丝绸与天鹅绒在阳光下泛着柔滑的光泽,金银线刺绣和家族纹章熠熠生辉。每个人脸上都维持着符合身份的肃穆表情,姿态恭敬。
然而,与数月前在宫门外满怀激动与期许、迎接那位在半路遇刺的查尔斯亲王时的氛围相比,此刻这片肃静之下,涌动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心绪。面对这支名为“特使”、实为“兴师问罪”而来的队伍,列队等候的勃艮第权贵们心中五味杂陈,难以言表。
一方侯国,需要如此郑重其事、近乎俯首地迎接前来追究己方“罪责”的外邦使团,这本身便是一种妥协。许多人回想起查尔斯亲王抵达时的热烈与希望,再对比眼下的冰冷与问责,不由得生出物是人非、命运弄人的感慨与无奈。
巴黎的怒火会烧到何种程度?特使会提出怎样苛刻的条件?赔款?割地?还是更可怕的附加要求?
此外,克里提的罪行是否会被无限放大,牵连整个勃艮第贵族阶层?个人的权位、家族的产业,是否会在这场风暴中受到波及?未知带来的恐惧,如同阴云笼罩在人们头顶。
在一片复杂而压抑的无声心潮中,巴黎特使团的先导骑兵终于抵达城门近前。他们身着锃亮的法兰西王室卫队制式盔甲,高举着巴黎宫廷的旗帜,动作整齐划一,神情冷峻,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与疏离感。
紧随其后的,是更多的骑兵、精甲步兵,随从模样的侍者,以及数辆装饰华贵的高大马车。
队伍中间,一辆特别宽大、由四匹纯黑色骏马拉动的马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一名身着深紫色镶白裘边礼服、头戴简式软帽、面容严肃、目光锐利的中年男子,在侍从的搀扶下,踏上了贝桑松的土地。
此人便是此次巴黎方面派来的特使——一位以强硬着称的法兰西宫廷伯爵——理查德兰利。
宫廷首相深吸一口气,迈着沉稳的步伐,率先迎上前去,躬身行礼,用清晰而洪亮的声音,代表勃艮第宫廷,向远道而来的法兰西王国特使致意:
“尊贵的理查德伯爵,路上辛苦了,侯爵大人正在宫廷等候您的到来,请~”说罢,宫廷首相挥了挥手,让侍卫们开出一条道来。
当理查德特使随着宫廷首相及一众勃艮第勋贵步入城门,走进城内时,眼前骤然爆发的景象让他严肃的面容不由微微一滞,随即稍稍松弛下来。
“欢迎您!理查德伯爵,来自法兰西的尊贵客人!”
“快看,是理查德伯爵,那个帮助我们打败了勃艮第公国军队的勇士!”
“上帝啊,我们终于见到您了……”
热烈的欢呼声、掌声、乃至夹杂着各种口音的问候语,如同潮水般从街道两旁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先前城门外那种凝重观望的氛围。
贝桑松的居民们似乎将所有的忐忑与复杂情绪都暂时收起,转而展现出勃艮第人骨子里那种粗犷而直接的热情。男女老少挤满了街边每一个可以立足的角落,他们挥舞着手臂,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目光追随着这位来自巴黎的大人物缓缓移动。
理查德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丝略显僵硬的微笑。他放缓了脚步,微微侧身,抬起右手,优雅而缓慢地向街道两旁的人群挥手致意。每当他挥手,总能引来一阵更高亢的欢呼。这种被热烈欢迎、被善意包围的感觉,极大地缓解了他长途跋涉的疲惫和肩负问责使命的沉重心情。
更令他惊讶甚至有些动容的是贝桑松人独有的热情。许多人高声呼喊,拿着新鲜的苹果、葡萄、梨子,捧着陶罐盛装的、散发着浓郁香气的本地葡萄酒,甚至还有烤得金黄的面包、香气扑鼻的肉肠等食物,奋力从人群缝隙中伸出手,试图献给使团队伍中的士兵和随从们。一些大胆的孩子甚至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