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0.叩问 我心有憾(3 / 4)

是惊呼与吵嚷声更甚。眼见这一幕,陆昭昭想也不想,纵身飞掠而去。情急之下脚下踩的到底是桅杆、木桶还是什么人的脑袋,都已顾不上了,赶到船边时,才见婴儿已经被捞回来。

——是电光火石之间,苏栗衡将他往上抛起,及时被人拽住了系得结实的襁褓拉回。

但——

望着漆黑的河面,陆昭昭片刻犹豫也没有,自船沿飞跃而下——

“陆昭昭——”

被拉长而远去的声音在她耳边化作疾风掠过的哨声。短短距离转瞬即逝,她屏住呼吸——

撞入水中。

-

下沉。

一切都在远去,一切都变得沉重。即使想要呼吸,也只被汹涌的水捂住口鼻,吐出一串气泡。

他在下坠。

苏栗衡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他也同时清醒地意识到——

他要死了。

从高处落入水面,不亚于从高楼落到地面。少年能够感受到身体里弥漫的血腥气,但在寒冷的麻木中,竟不觉痛楚。

但眼前逐渐有浮光掠影,自黑暗里闪过。

……记忆的碎片。

传言说,人死之前会有回马灯,如今看来并非虚话。

他想起了很多。

他想起,自己这短暂又漫长的一生,短暂——死于二十岁,应该是一种英年早逝;漫长……许多平民家的孩子,长不到二十岁就会夭折。

他应该是幸福的,相比起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即使如今去想,这平静的一生里,也没有太多的遗憾。

父母家族,无需担忧。他也不是独子,家人或许会伤悲,但总会往前看。

友人至交,难免惆怅。但他的挚友只有一人,而那人总是豁达,总归能向前走。

未婚妻……

少年苦笑,又有些释然。总归孟锦迎也不喜欢他,说不定他死去后婚约解除,她也能松口气吧。

至于那些百姓……

这应该是苏栗衡回忆起来,觉得最痛心的部分。假使他能更早地发现端倪,做出行动,是否就不会有今日水漫平江城的惨状?

可事到如今去回想,苏栗衡还是能够问心无愧地说:

【我已拼尽全力。】

他已尽力做到极限,也认为在恶妖已除、阵法仍在的情况下,平江城终会度过难关。只希望——

不会有人因他这位苏家公子的死亡而被追责吧。

……真是黑啊。

夜色多么的黑,水底多么的黑。阴暗,幽冷,像是传说之中的幽冥。但一件好笑的事是,在这阴暗的水底,苏栗衡才能脱去自己身上属于“苏家子”的那层华美外衣,真真正正,回归原本的自己。

不再考虑家族利益,不再考虑功名利禄,原原本本,最本质的苏栗衡。这样的一个寻常的少年,在生命最后的弥留时刻,他叩问自己——

【我有度过无悔的一生吗?】

作为世家子,他会说:【是的】。但作为苏栗衡——

他知道答案。

他心有憾。

被水浸满沉重的身躯,逐渐减少的氧气,在濒死的大脑里构筑起轻飘飘的幻觉。朦胧之间,他仿佛能够看到一道倩影,在阳光下朝他回过头来,掀起帷帽的面纱,俏皮地眨一眨眼。

【苏公子!】

……陆昭昭。

开合的双唇,最后一次呢喃这个名字。融化在水里的呼唤,无人能够聆听。但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可以不必压抑自己的全心眷恋,那满腔不应存在的情思,在生与死的间隙里生长。

……陆昭昭。

独属于少年苏栗衡的,无法弥补的遗憾。一个不可能有的未来,一个不可能得到的人。即使明知道,他们相识并不多久,那善良的姑娘或许会为他落泪,可与在水中沉睡的他不同,她将走向光明的未来。

她会和韩继在一起吗?还是不会?她也许还会在下一年的这一天缅怀他,也许有一天,会告诉自己的孩子:

【我从前有一个姓苏的朋友哦。】

那是和他无关的未来。

不知为何,明明比谁都更希望她可以幸福,但在漫长的沉没里,一种超越了生死的遗憾震慑灵魂。

【我心……有憾!】

如果能够再来一次,如果能够有来生,如果有再见到她一次的机会,如果他——

只是苏栗衡。

他真想早点遇到她,再早点遇到她,最好是童年时代,他坐在进京的马车上,好奇地向外张望时,看到背着小布包,在田坎上蹦蹦跳跳的她。

他会是小小的一个,她也会是。小小的她,或许会扎两个小揪揪,揪揪上还要挂两个毛球球,但可爱的带着婴儿肥的脸蛋,一如长大之后甜美得动人心弦。

他会邀她上马车来,问她要去哪里。她会说一个和他一样的目的地,与他一路同行。

他们会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不会有别的人。又或者,即使有别的人,他也绝不会再选择退让。无论何时,他会跟在她的身边,在彼此都成为少年男女之后,某一日邀她到盛放的桃树之下。

折一枝花,轻轻簪在她的鬓角,鼓起勇气,将珍藏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