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正是知晓这一点,才会选择连夜潜逃。而他这一逃不要紧,直接导致司空琢也没能等回自己的母亲——
正如之前所说,暮云城很乐意制造一些“罪人”,所以,亲眷之间,罪行连坐。
也因此,当司空琢的父亲选择了逃跑,那他的母亲也就只剩下了一条路可走。而她不愧和那个逃犯是夫妻,在逃走之前,她几乎做了和自己的丈夫同样的事——
第一,是直接丢下了已经没什么价值,反倒会变成累赘的儿子。
第二,是回到了娘家,问父亲要钱。
之所以是父亲,是因为司空琢的外婆早在很久之前就去世了,只他外公一人把独女拉扯长大。那位老人倒算得上这个人丁并不兴旺的家里,唯一一个确确实实的好人……
可惜,他没能把女儿教导成一个好人。
也就不外乎,这个爱女却刚正的老头,正直而理智地拒绝了女儿的贪婪,却万万没想到,女儿此刻已经自觉是绝境里的囚徒、赌红了眼的赌棍,再三请求未果之后,竟推倒父亲,强抢财物,又在目睹父亲被自己气得心悸发作之后,携款潜逃了!
若非当时的司空琢聪慧,听闻父亲杀人的消息后就已意识到不对,及时赶到了外公那里,将濒死的老人紧急送医,那他显然会在这短短的一天里,失去自己的所有亲人,且必然会因为罪行的连坐,无法避免地走向悲剧的结局。
好在,他救下了外公,也抓住了那唯一的生机。
“因为送医及时,外公保下了一条命。而我那好母亲,也不知是不识货,还是时间太仓促,只拿走了家中的现钱银票、些许珠宝,其他资产却是没怎么动的。”
司空琢道:“我外公是有些家底的,也幸而这么多年严防死守,没被我母亲祸害光。所以在付了医药费后,余下家产变卖,打通关节,也就把连坐的罪行抹去,总算没叫我们老少两个再给那俩人渣买单。”
他叹道:“哎呀,我那自诩聪明的父母,哪知就算不逃,低声下气、声泪俱下地去求我外公,说不定也是有办法保住全家的。可他们既然选择了逃跑,自然就……生死由命了。”
陆昭昭眨巴着眼睛看他。司空琢就明白她的意思,笑着摇头:
“我是不知道,他们俩后来去了哪儿,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在乎。总归他俩消失,对我和外公都是好事。哪怕穷了些,却也比被两条吸血蜱虫扒着好了太多。所以从那之后,我们的日子,反倒是好过了。”
那对夫妻再也没有回来过,兴许,是死在了哪里吧。司空琢不去想,也不在乎。因为失去父母的日子对他而言,是人生里第一次感受到轻松与幸福。
而和外公相依为命的那段时间,也的确深切地改变了他。
“我外公虽然是个凡人,却博学多识,很有文化。”司空琢道:“他性子有点古板严肃,又认死理,通常来说是不太好相处的那种人。但他其实人很好,正直,善良……也因此吃过不少亏。”
“他对我很好。”他说:“哪怕我是那对夫妻的儿子……而且实话说,因为我的父母怕失去我这棵‘摇钱树’,没借口再跟老人要钱,所以不怎么让我和老人家接触,加上小时候的我也没学到什么好习惯……突然我俩要相依为命时,我可以说带着一身老头子看不惯的坏毛病。”
因此有段时间,一老一少能算是鸡飞狗跳。老爷子抄起鸡毛掸子要揍他,混小子上蹿下跳地跑……但也有温馨的时候,比如老爷子追累了,气喘吁吁的,而混小子顶着几道红痕,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给他顺顺气。
然后老爷子会叹口气,招招手,叫他过来,再拿一本书,引经据典地,慢慢把条理给他掰扯清楚。
教他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该怎样去做一个人——一个正直的好人。
“我没怎么听进去,他讲一大堆,我忘了十之八九。”司空琢笑道:“他气得不行,但等段时间,就不厌其烦,又给我讲。总之,托他的福,我算是改掉了包括偷盗在内的不少毛病,总算学会做一个人了。”
好人不好人的另说,确实是有人模样了。也学了认字、念书……而在教他认字时,老爷子发了很久的呆,突然说:
“我给你换个名字吧。”
“我啊,从前是不叫司空琢的。”司空琢道:“我父母是没有这个文化,也没有这个心思给我取这样的名字的。我从前,甚至不姓司空。司空是我外婆的姓,老爷子把这个姓氏给我,把他记忆中最美好的女子的姓氏给我,希望我与过去断绝关系,重新开始人生。”
而他的名字,老爷子交给了他自己。在老爷子看来,他的外孙已经长大,虽然还是个半大孩子,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理应已经有了,自己为自己选择一个名字的能力。
他也该有,为自己选择新的人生的能力!
“这对我来说可以说是一个很难的挑战,毕竟那时候,我学写字也没多久。”
司空琢屈起一条腿:“认识的字少得可怜,怎么才能给自己取个好名字呢?我真是苦思冥想了好久,才从外公教我的三字经里,择出了一句。”
【玉不琢,不成器。】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