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着。
二〇〇八年,陈若雪怀孕了。
消息确认的那天,刘婉清高兴得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说:“我要当奶奶了!”然后立刻开始列清单:要买什么补品,要吃什么食物,要忌什么口,什么时候该去医院建档。她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眼睛里放着光。
何予安也难得地笑了一下,说:“好。”
陈若雪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还很平坦的小腹上,嘴角微微翘起——跟当年在医院门口等何嘉树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怀孕初期,一切尚好。陈若雪调了班次,尽量少上夜班,刘婉清每天变着花样给她炖汤。猪蹄汤、鲫鱼汤、鸡汤、排骨莲藕汤,一锅一锅地端到她面前。
陈若雪喝到后来看到汤就反胃,但刘婉清说“你不吃孩子也要吃”,她就捏着鼻子往下灌。
矛盾是从孩子出生后才真正开始的。
二〇〇九年夏天,陈若雪剖腹产生下一个男孩,七斤六两,哭声嘹亮。
何嘉树在产房外面等了一个多小时,听到哭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护士把孩子抱出来,他看了一眼,红彤彤皱巴巴的一团,他心想真丑,但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他们给孩子取名何亦辰。
何予安翻了两天字典,最后定了这两个字,说“亦”是也,“辰”是星辰,意思是也是星辰,普通但不凡。
刘婉清觉得这个名字太文绉绉了,但没说什么。
陈若雪产后恢复得不算顺利。剖腹产的伤口疼了很长时间,加上哺乳期的乳腺炎,她发了几次烧,整个人瘦了一圈。
何嘉树请了半个月的陪产假,但半个月之后就得回去上班。白天,照顾孩子的事就落在了刘婉清身上。
刘婉清带孩子的热情毋庸置疑。她每天早上五点多就起来,给孩子洗屁股、换尿布、喂奶粉、哄睡,一套流程行云流水。但她的方式跟陈若雪期望的不一样。
陈若雪在产科和儿科轮过岗,虽然她不是儿科专科护士,但她在医院这些年耳濡目染,也学过一些科学的育儿知识。
她知道新生儿应该按需喂养,不是按时喂养;知道婴儿应该仰睡而不是侧睡,以降低婴儿猝死综合征的风险;知道六个月之前不需要额外喂水;知道不要给孩子穿太多,判断冷热应该摸后颈而不是手脚。
但刘婉清不这么认为。
“我养了嘉树,还不是好好的?”这是刘婉清的口头禅。她给孩子穿三层衣服再加一个包被,理由是“小孩子没有六月天,怕冷不怕热”。她在孩子出生两周后就开始喂水,说“不喝水会上火”。她把孩子放在床上侧睡,说“吐奶不会呛到”。她用自己的奶嘴给孩子安抚,说“比买的安抚奶嘴干净”。
陈若雪第一次跟刘婉清提出不同意见的时候,语气是温和的。
“妈,医生说六个月之前不用喂水,母乳和配方奶里的水分够了。”
刘婉清端着奶瓶的手停了一下,看了陈若雪一眼,说:“医生说的也不全对,我带大了嘉树,还带大了我弟弟家的两个,三个孩子都好好的。”
“可是现在的育儿理念跟以前不一样了……”
“理念不一样,孩子还是一样的孩子。”刘婉清把奶嘴塞进何亦辰嘴里,小家伙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陈若雪没有再说什么。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刘婉清喂水的动作,手指在门框上轻轻地抠着。
这样的对话后来发生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是以陈若雪的沉默告终,但沉默不代表接受,那些没有被说出口的话像沙子一样,一粒一粒地沉在心底,日积月累,渐渐堆成了一座小丘。
何嘉树那时候还试图做点什么。下班回家后,他会先去抱抱孩子,然后问陈若雪今天怎么样。
陈若雪有时候会说“还好”,有时候什么都不说,背对着他躺着。他会在她身后躺下来,手臂从后面环住她的腰,说:“辛苦你了。”
陈若雪的身体会僵硬一下,然后慢慢放松。
“你妈今天又给孩子喂了米糊,”她突然说,“才两个多月,怎么就能喂米糊了?”
“我跟她说说。”
“你说了也没用,她根本不信我说的。”
“那我再跟她说。”
何嘉树确实说了。他跟刘婉清说的时候尽量委婉,用的是商量的语气:“妈,若雪说现在不提倡那么早加辅食,对孩子的肠胃不好。”
刘婉清正在厨房里剁肉馅,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喂你米糊的时候,才一个多月,你看现在你不是长得好好的?一米七八,一百六十斤,哪里肠胃不好了?”
“可是现在的科学……”
“科学科学,你们年轻人就知道讲科学。我活了五十多年,带大了多少个孩子,我不比你们懂?”
何嘉树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他转头看了一眼客厅,陈若雪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何亦辰,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何亦辰四个月大的时候,爆发了一次大的争吵。
起因是刘婉清背着陈若雪给孩子喂了自制的中药偏方。她听小区里的老太太说,有个方子可以“去胎毒”,孩子喝了以后不容易长湿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