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望着太平澄澈沉静的眼眸,心头微松。
短短一瞬对视,千般心绪尽数流转而过。
侍立殿中,不动声色。
本是稀世的历数吉兆。
以应天道历数,昭示国运维新。
武曌自始至终不置可否、态度晦暗难明,
人人依照自己的私心与立场妄测天心。
拥戴武承嗣的朝臣见女皇不曾斥责他上书争储,
奔走附和之势愈发踊跃。
则笃定武三思行事稳妥、更合女皇心意,
暗暗押注于他,私下拉拢同僚,为他造势。
至于一众心系李氏、力保皇嗣的老臣,
心中却是一日比一日焦灼难安。
悬而未决的态度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
连日忧心忡忡,不敢有片刻松懈。
各方人心纷乱浮动,朝堂之上的暗流,
在女皇刻意维持的混沌之中愈演愈烈。
这片人心纷乱、派系纠缠的混沌局面,
本就是她有意放任而成。
究竟有没有直面滔天风波的胆魄与力量。
她心底藏着一份身为母亲柔软的期许:
她盼着李旦能够挣脱长久以来的怯懦退让,
强硬地站到朝堂之前,展露独当一面的魄力。
成全宗室正统,也了结自己心中一桩牵挂。
可母爱之中,亦裹着深沉的忧虑。
不善驭制群臣,更不懂制衡朝野各方的诡诈人心。
反倒落得难以挽回的结局。
一边是殷切期盼孩儿长成栋梁的慈母之心,
一边是担忧爱子折损于权争利刃之下的万般疼惜。
万般矛盾缠绕在她心间。
藏着一份深沉难言的母爱。
殿内静雅,案头奏折已然搁置一旁。
太平望着御案上那些请求改立武氏储君的疏章,
沉吟片刻,终于缓缓开口,语声审慎柔和:
流言遍布神都内外。
不加制止,任由风波蔓延。
心中想来,定然郁郁难安。”
眼底褪去了面对朝臣时那层冰冷莫测的帝王雾霭,
只余下唯有至亲才可窥见的深沉怅然。
她放下朱笔,身子微微向后倚靠在软垫之上,
“太平,这是朕对你皇兄的试炼。”
太平眉峰微蹙,神色带着不解,躬身轻声问道:
“试炼?
皇兄何以承受这般重压?”
“倘若连这点储位之争的风浪都承受不住,
镇得住四海疆土?
放心将这大周河山交付于李氏一脉。”
太平静静聆听,心头渐渐明白母亲深藏的用意,只是眉宇间依旧萦绕着忧色:
他无力支撑,又该如何?”
语声平缓,藏着只有太平才懂才真心相信的期望:
其实,你皇兄早已有所行动。”
太平闻言微微一怔,眉宇间浮出真切的困惑,当即躬身轻声追问:
“皇兄已然行动?
儿臣竟丝毫未曾察觉。
莫非皇兄近日,也同武承嗣、武三思一般,
为储位暗自造势吗?”
武曌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浮起笑意:
“你皇兄自然无需像他们那般奔走朝野,
更无需刻意拉拢群臣。
自有一众心系李唐的老臣甘愿为他奔走效力,
何须他亲自冒险结党营私。”
“他的举动不在朝堂,而在千里之外的房州。
相约守望扶持,共护李氏基业。
这一步棋,远比私下笼络朝臣要更加深远。”
太平闻言眸色微动,讶异之中又添几分好奇,微微倾身轻声问道:
“原来皇兄竟是这般谋划。
皇兄又是如何向房州的显皇兄剖明心志,
定下彼此的取舍与期许?”
亦不愿刻意打探信中字句。
他们兄弟之间要诉说何种心意、定下何等盟约,
随他们自己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