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的话语悬在唇边,不急于说破。
可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李旦身居皇嗣之位已久,若无大变故,
何须深夜密议储位之事。
必然是储嗣格局将要发生变动。
“难道,皇嗣有意让出储君之位?”
万万没有想到韦氏竟能一语点破内里关节。
韦氏素来心思机敏通透,善于察言观色,揣测人心,
能猜到这一层,倒也并不意外。
并未直言李旦要退让储位。
这一层,是韦氏自己揣摩推断出来的,
算不得自己违背兄妹之间的缄默之约。
“隔墙有耳,切莫高声妄测。
万万不可对外吐露半个字。”
脸上的凄哀神色一瞬尽数褪去。
周身都透出抑制不住的亢奋。
眼底翻涌起滔天狂喜与难以置信的激动,
储君之位!
再享母仪天下、尊荣无极!
韦氏敛去眼底的狂喜,稳住心神,压下所有躁动锋芒。
“王爷放心。
事关重大,我自然晓得,绝不会对外泄露。”
渐得群臣侧目。
处处替李显铺陈贤名。
说庐陵王沉稳仁厚,颇有先帝遗风。
不动声色地将这阵风送往洛阳城的每一处角落。
武三思几乎踏破了洛阳城中每一位朝臣的门槛。
口舌间尽是对姑母的赤诚与对天下重任的担当。
整日踌躇满志,连梦中都在排演登基大典的仪仗。
唯有武承嗣,独坐府中,对着一盏冷茶苦笑。
“三思还在跑,可路,早到头了。”
朝野之间已隐隐有“庐陵王更堪承统”的议论。
拂动武曌鬓边一缕霜色。
将这满城风向、朝野舆情一一收于眼底,
心中早已了然。
并不是天成偶得。
是她那三个子女于暗处默契同心、联手铺排,
方成今日气候。
一步不乱,环环相扣。
这三个孩子,竟能将一盘散沙,捏成了铁板。”
李旦恬淡自守,向来不争不抢、不善机巧,
何时竟学会了借势而行?
于幕后为李旦指点迷津、筹划前路。
所得回禀皆是“府中并无异人”。
直到今日,这盘棋走到中局,她才豁然贯通。
眼底浮起一缕了然之色,亦藏一抹深沉怅然:
原来没有什么谋士。
运筹帷幄,搅动乾坤、稳控全局之人,
是她的太平啊!
最谙朝堂风云,最通帝王制衡之术——
既能稳住李旦那恬淡不争的姿态,使其退得从容体面;
于朝野之间悄无声息地撬动储嗣天秤。
这三步棋,步步暗合天时,招招不露痕迹,
若非她早已勘破其中关窍,连她自己,都要以为是天意使然。
心头百感翻涌,如潮水拍岸。
良久,她低叹一声,音息极轻,却蕴着半生憾意:
最具帝才、最堪承统之人。”
这一声叹,落于空阔殿宇之中,袅袅不散。
武曌若要断这盘棋,不过一道金口圣旨的事。
让三个孩子的筹谋顷刻间化为乌有。
有这雷霆万钧之力。
可,她即是大周天子,亦是几个孩子的母亲。
这大周天下,这万里山河,说到底,仍是李氏基业。
却改不了孩子们血脉里流淌的根脉。
这三个孩子,如今同心共济、审势布局、为家国筹谋前路。
是堪承社稷之重的明证。
既然如此,她何须再步步紧逼、执意制衡?
这本来就是她最初想要看到的。
笔势依旧遒劲,却比往日多了一分从容与宽和。
窗外暮色渐深,宫灯次第亮起,恍如星河落入人间。
唇角浮起笑意。
他们要这条路,她便铺。
她何妨退一步,做那个默然凝视的人?
👉&1280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