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偏殿宜秋院,庭中几株梧桐落了细碎树影。
再不过问朝外诸事。
正将方才在街上亲眼所见的盛况一一讲给自己的父亲听:
整条洛阳长街万人空巷。
满城都在庆贺。”
藏在眼底的不甘却难以全然掩去。
隐藏对父亲当初主动辞储的怨怼。
长长舒出一口气,眉眼之间积压许久的阴霾尽数散开:
“好,好啊。”
“你皇伯父重居东宫,朝野人心安定。
这些年朝局起伏不定,我日日悬着一颗心,
总担忧李氏宗庙飘摇,愧对列祖列宗。
我心头的这块大石总算是落了地。”
李隆基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抿了抿,低声回道:
“万民归心,声望已是尽数归于太子,”
这话一语双关,暗藏他心底的隐忧与不甘。
只一心只沉浸在大石落地的欢喜之中,语气温和恳切:
“李氏乃是天下所归,朝野万民期盼已久。
只要李氏国本稳固,便是社稷之福。
为父所求,仅此而已。”
李隆基望着父亲一副全然释然、再无他念的模样,
胸口一口气堵在那里。
他心中百般念头翻涌,有不甘,有怅惘,
却万万不能出言责怪父亲主动让出储位。
话到此处,已然再也说不到一块。
少年心头满是郁结,也不愿再多辩说,
只得躬身一礼,压下满腔心绪。
“父亲既已宽心,那儿臣便先行告退。”
脚步微沉,默然离开了宜秋院。
映着满案堆积的奏折,肃穆沉静。
眉眼自带俯瞰山河的帝王沉威。
自李显再度被册立太子,迁居东宫开始,
她便将东宫牢牢把控。
李显与韦氏二人的性情,武曌看得通透至极。
而韦氏,野心勃勃却无与之匹配的眼界格局与沉稳。
却不知,欲望跑在能力前面,野心凌驾于谋略之上,
而她只一味沉浸在自己筹谋周全的错觉里。
稳稳呈至御案前。
一目十行,将纸上所载尽数收入眼底。
皆是韦氏暗藏的野心与筹谋。
喜怒不显,依旧是平日里批阅朝政的淡漠模样。
随即抬手拿起下一折奏折,执朱笔垂首批阅,
丝毫扰不了她的帝王心境。
常伴驾左右,最是熟悉武曌细微的情绪更迭。
他静静垂眸侍立,余光却始终留意着上位之人。
他看见,女皇执笔的指尖较方才微凝半分,
眼底覆上极淡的寒霜。
定然是出了什么让陛下生气的事。
一举一动轻柔妥帖。
心思却远比张昌宗深沉功利。
心底早已悄然转起了盘算。
自李显复立太子、重回东宫,张易之便早已打好算盘。
他深知武曌年岁渐长,千秋万世终有尽时,
朝堂储位已定,李显便是未来的天下之主。
处处低调示好,暗中屡次有意无意向李显示恭、表忠心,
保全兄弟二人的荣华富贵与身家性命铺路。
只是一直苦于没有合适的契机。
不知过多久,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尽数批阅完毕。
武曌放下手中朱笔,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
与太子、太子妃接触颇多。
隐隐有逾矩散漫之态。
太子初归东宫,根基未稳,朝野瞩目,
最忌私结人心、滋生事端。
杜绝私交结党之风。
便能岁岁安然,尊享荣宠。
闲谈之间点到即止即可。”
只是告诫韦氏安分守己,不可肆意妄为。
上官婉儿冰雪聪明,瞬间听懂女皇言外深意,
当即躬身垂首,仪态端方,恭恭敬敬领旨:
“臣谨记陛下圣谕。”
轻步退出紫宸殿,悄然去往东宫。
殿内闲人散尽,只剩武曌与二张兄弟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