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8章 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
傍晚的寒风卷着碎雪,刮过内寨焦黑的栅栏,发出呜咽般的嘶吼。
天幕压得极低,将整个察哈尔内寨罩在一片沉郁里。
内寨中早已没了喧器,只剩下零星的咳嗽声与战马不安的刨蹄声,偶尔有军卒低声咒骂,却也很快被寒风吞没,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来。
中军大帐内,烛火被冷风搅得摇曳不定,映得帐内众人的脸忽明忽暗。
孛琅帖木儿盘腿坐在铺着残破毡毯的地面上,身前的矮桌摆着半块冻硬的肉干,他却一动未动。
“王上!不能再等了!”
一名络腮胡将领猛地站起身,弯刀撞得甲胄叮当作响,“外寨的喊杀声就没停过,那些明狗分明是在耗我们的锐气!”
“壕沟挖得越来越深,再过两天,咱们连冲出去的路都没了!”
他的声音带着焦躁,帐内其馀将领纷纷附和。
朔漠独臂撑着地面,仅剩的一只眼睛里布满血丝,缠着麻布的半边脑袋渗出血渍:“王,明军不愿和谈,是要将我们困死在此。
后军的安危尚且未知,若我们被困死,后军迟早也会被明军各个击破。
子时突围,借着夜色掩护,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将领们你一言我一语,满是急切。
粮草只够两日,积雪停后水源便会断绝,更致命的是人心
尤其是那些可恶的明人还在营寨旁煮饭!
飘进来的米香,连他们这些往日不愁吃喝的将领都觉得馋。
若再拖延,恐怕不等明军进攻,内寨早就乱了。
孛琅帖木儿缓缓抬起头,扫过帐内一张张焦灼的脸。
他清楚这些话句句在理,可心中那点侥幸却迟迟不肯散去。
明军若是真的攻破了后军,为何还要在此地虚张声势?
他们分明是想诱自己突围,再于野外解决战斗,避免攻寨损伤
可若是不突围,坐困愁城,结局又能如何?
如今是冰雪天气,又能有什么转机?
从西寨门被调虎离山,到北寨门、东寨门接连失守,明军的手段诡异狠辣,那些威力惊人的火器更是前所未见。
他这辈子征战无数,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被动,仿佛一举一动都被对方攥在掌心。
“王!”
一名年轻将领咬牙道,“就算明军设伏,我们也只能拼了!总好过坐在这里等死!
族人们还在外面挖坑,再过两天,他们怕是要抄起家伙来杀我们了!
到时候明军不费一兵一卒,咱们自己就把自己打死了!”
这句话戳中了孛琅帖木儿的痛处,他猛地攥紧拳头。
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浊气与寒风混杂在一起,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好。”
良久,孛琅帖木儿的声音在帐内响起,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子时突围,目标哈喇山下后军大营。”
帐内将领们顿时面露喜色,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些许,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忐忑
“传令下去,所有军卒即刻休整,检查武器马匹。”
孛琅帖木儿沉声道,“亥时三刻后,悄悄在北寨门内侧聚兵,不得点火,不得喧哗。
明狗在高处设了高台,定是在监视我们,万万不能被他们察觉。”
“是!”
将领们齐声应道,转身快步走出大帐。
帐外的寒风瞬间涌入,烛火猛地一晃,险些熄灭。
孛琅帖木儿独自留在帐内,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标注着哈喇山的位置。
他伸出手,指尖划过冰冷的木板,心中默念,“明军一定是在虚张声势,后军大营戒备森严,绝不会轻易被攻破。
只要能与后军汇合,集齐所有兵力,定能报仇雪恨。”
可不知为何,种种不祥的思绪接连在他脑海中闪过,让他心头莫名一沉。
他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些预感驱散,转身吹灭烛火,帐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夜幕彻底降临,寒风比白日里更烈,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内寨外的壕沟已经挖得足有一丈深,底部积着薄冰与雪水。
几名察哈尔族人蜷缩在沟边,捧着明军发放的热粥,狼吞虎咽地喝着,脸上满是满足。
他们早已没了对族人的担忧,心里只想着,若是明日这些明老爷不让他们干活了,该怎么办?
高台上,斥候刘俊轩趴在厚厚的毡毯上,手中万里镜死死盯着内寨。
夜色深沉,但内寨中偶尔亮起的微光、军卒移动的身影,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身旁的文书借着一盏防风油灯的光,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记录着每一个细微异动。
“快快,你看那边。”
文书忽然压低声音,指向内寨北角的方向。
刘俊轩立刻调整万里镜的焦距,只见黑暗中,一道道黑影正贴着栅栏缓慢移动,动作轻缓。
偶尔有战马的响鼻声传来,也被立刻压制下去。
他还看到几名军卒正悄悄搬开栅栏内侧的障碍物,露出一条狭窄的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