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叔至熬煎至此。”
陈到此时似是又恢复了几分,挣扎着想要坐起,赵云忙上前将老兄弟扶了起来,让他倚枕半坐口陈到面有惭色,叹了一息:“北防魏寇,东备吴贼,日日忧心至夜,夜夜睁目至明,脑中纷乱如麻,困极欲眠而不能,躺下便是各路军备、布防——
“午后靠在案几边————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朦胧间觉身上一沉——原是我未曾盖衾,我那亲卫见天寒怕我着凉,悄声过来为我加盖褥子——
“我本就眠浅,这一动——便惊醒了,醒来只觉头痛欲裂,胸中无名火起,又念及中洲水寨新造的几十副拍竿尚未安上——诸事纷杂,一时急火攻心骂他几句,便眼前发黑————什么也不知了。”
默然片刻,陈到面上惭色更重:“论及忠勤,到不如大兄忘身。
“论及韬略,到不如大兄机变。
“论及持重,到更差大兄千里。
“今江陵战事未已,到所虑者——不及大兄远甚,却未战先伤,实有愧于陛下与大兄所托。”
如今能让陈到喊出‘大兄’二字之人,唯馀赵云了,他年轻时就总是差这大兄一筹,虽由衷以兄事之,心下却仍暗存几分比较追逐之意,至今终究不如。
“你我兄弟莫说这些!”赵云神色中正平和,“且先静养,馀事不必挂怀,军械粮草,防务调度,自有兄遣人分担。”说着,他仔细为陈到掖好被角。
他们两人都不是魏延、黄忠那种大老粗的类型,向来温而有威仪,唯有战场厮杀、舍生忘死时与魏延、黄忠等老革无异。
而也正因这分温而有威及敏锐洞察,他们兄弟二人才先后担起了先帝的心腹宿卫之任。
陈到沉默片刻,忽而摇头,挣扎着便欲起身下榻,赵云却是轻轻将他按回榻上。
陈到面有愧色:“江陵之任,重如泰山,陛下将此任托付你我,我怎能让大兄一人担之?”
赵云直起身来,摇头宽慰:“能人处世,譬若锥处囊中。
“一旦遇到机会,其才能便会刺破布囊显世而出,遂太祖高皇帝能以区区一县之才聚起煌煌大汉,随从先帝周旋之人如你我,才堪中人,先帝却能略其短而任其长,此汉业所以能再兴于祖地也。
“自陛下北伐东征,两年以来,有许多年轻人脱颖而出,说明只要给敢打敢拼的年轻人一些机会,总有出众者,你我都已老了,不能再事事都自己一肩担着。
“须得大胆一些,趁你我还在的时候,稍稍为他们遮挡一二,撑着他们去做,勉励他们去做,慢慢让年轻人也挑些担子,我不再事事躬亲,你往后也是如此。
“你难道不知,便连丞相如今都已不再事必躬亲了?据陛下说,丞相今已重了二十馀斤!”
言及此处,闻得此言,赵云与陈到兄弟二人会心一笑,笑罢,赵云忽又再次温和下来:“混壹,辟疆,晦————有咱们这位陛下在,有丞相在,有这么多老臣、宿将跟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在,你我定能见到那日!”
赵统,赵广,陈智——个曾先后为先帝宿卫的老兄弟,就连给儿子取的名字都如此相似,俱皆饱含了对大汉三兴之业的希冀。
统、广自不必多言,‘暂’乃天色将明未明之状,乃黎明与黑夜转折之处,乃第一抹光,‘如晦’则是在黑暗中坚守以达光明的过程,二者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叙事。
即使明知‘如晦’艰辛,仍能在漫漫长夜中坚守本心,才能真正迎来‘智’字所预示的黎明
这是陈到从先帝身上看到的‘知难而进,守暗待明’的人生哲学。
陈到与赵云很象,却又不一样。
赵云少时便负匡扶汉室之志,遇上了先帝,君臣志同而道合,是谓见龙在田,翻然翱翔。
而他陈到本无此匡扶汉室之志,是他遇见了先帝,受了先帝恩德,遂终以先帝之志为志。
当今天下,取名定字,多用‘操、仁、真、爽、文、忠、孝、信’等符合儒家之德的字词,以寄托对子嗣未来的期许,又或希冀子嗣广大家族光宗耀祖,唯独先帝身边亲近迥异世人。
赵云代陈到安排完江渚大军诸般事务,回到大江以北的中军大帐,天色已近黄昏。
帐外传来脚步声,陈智掀帘而入,面上几分忧虑尚未褪尽,朝着赵云抱拳行礼:“车骑将军,马安南遣使至此,人在帐外候着,临沅的吕岱动了,其部兵民两万馀众正沿油江北趋,直奔江陵而来。”
“让使者进来。”赵云放下手中军书,言语不疾不徐。
进来的是个蛮人装束的年轻人,眉眼粗犷,鼻头宽大,皮肤黝黑,正是沙烈之子沙丘。
他行了一礼,目光坦直:“车骑将军!
“吕岱在临沅龟缩了几个月,不论我们如何撩拨,他都不理,眼下终于出来了。
“马安南让我来问,我等是趁临沅空虚,去攻临沅?还是趁吕岱北上之际狠狠咬他几口?”
赵云默然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舆图前,目光落在武陵与江陵间蜿蜒的油江水道上。
陈智和沙丘二人尽摒息等着。
百十息功夫,赵云终于开口:“吕岱此来。
“不为攻我,而为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