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阳光越过三危山的山脊时,驿站里的井水已经打了三轮,马槽里的苜蓿草也又换了新茬。
驿站东侧的文书房里,几个穿着褐色短打的舍夫正用“悬泉体”抄写着公文,
最年长的那个舍夫突然停下笔,从腰间解下铜削刀——这是每个文书吏的标配,刀柄上还刻着“元凤三年少府造”的小字——小心翼翼地刮去写错的笔画。
灶房飘出的香气引得往来胥吏频频侧目,厨娘们正在用五熟釜烹制朝食,这种新式的青铜炊具分有五格,可以同时蒸黍、煮羹、煎肉。挂在墙上的食谱简明写着:戌卒口粮,黍饭二升,酱羹一合,盐菜若干。但今天灶上还额外炖着羊肉,据说是为迎接某位大人物的到来而准备的。
就在这井然有序的忙碌中,西边官道上缓缓驶来一辆轺车。
“公子,到了!”车帷里传出的声音带着几分陇西口音。
驿站里见多识广的厩丞王晔一眼就认出来,那年轻人束发用的玉冠,用的是于阗国进贡的月光玉,在阳光下会泛出淡淡的青色,这可不是寻常人能用得起的。
年轻人说话时下颌微抬的模样,活脱脱就是画像砖里那些洛阳贵公子的做派。被称作刺史的老者苦笑着从袖中掏出个鎏金铜盒,盒盖上阴刻着“敦煌郡守府用”六个篆字,他取出一枚枣脯递给年轻人:“季公子,令尊特意嘱咐...“
季弘压低声音时,蹀躞带上挂着的鱼符跟着晃了晃:“舅舅在尚书台都说好了,察举我为孝廉!偏生父亲非要我查什么驿站账目,让我在这个犄角旮旯做什么置啬夫!”说着突然揪住老者衣袖,丝绸摩擦发出窸窣声响:“你确定秦伯的罪证都在这算囊里?”
悬泉置的布局颇有讲究。
季弘的目光突然被中庭的巨幅石雕钉住了。
“这是用蓝田玉做的凿子雕的。”不知何时出现的秦伯手里还拿着账簿,竹简上密密麻麻的绳结显示这是份“结绳账”。
“做石刻的钱,走的是驿站修缮的账吧?”季弘突然发难,手指划过石刻边缘时,袖口露出的里衣赫然是价值千金的织成锦,这种锦缎需用百镊织机才能织就,向来是皇室专供。
赵无极的算囊适时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像是在给这场对峙打着拍子。
起风了。
但此刻它响得有些蹊跷,就像在给某个即将开始的阴谋敲响警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