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泉置的清晨被一阵阵驼铃与吆喝声唤醒,这座位于河西走廊西端的驿站,自武帝开边以来便成了丝绸之路上不可或缺的咽喉要道。
呼韩耶,乌图特使,上个月刚去长安向大汉天子敬献了两枚鹅蛋大的于阗美玉,此玉产自昆仑北麓,色如凝脂,温润如水,乃西域诸国贡品中的上上之选。龙颜大悦,不仅赏赐了他近二十匹骆驼的货物,还特赐通关文牒,准许其在大汉境内自由采买。呼韩耶一路风风光光西行而来,眼看着就要走出大汉疆域,便在悬泉置休整了三日,今日是他们出发的日子,出了悬泉置,便准备一路直达阳关隘口。
骆驼们温顺地跪在地上,等待着货物的装载,乌图勇士们迅速而有序地将各种货物搬到骆驼背上。这些来自西域的壮汉们头戴毡帽,脚蹬皮靴,腰间别着弯刀,动作间流露出草原民族特有的豪迈与敏捷。他们搬运的货物有来自蜀地的织锦、江南的明前茶、邢窑的白瓷以及少府监特制的鎏金器皿,这些都是大汉天子的赏赐,早已被包装得结结实实。只见他们动作熟练,配合默契,不一会儿,骆驼背上就堆满了高高的货物,仿佛一座座移动的宝库,在朝阳的照射下,丝绸泛着柔和的光泽,瓷器反射出冷冽的亮光,金器则闪烁着夺目的光芒,交相辉映,令人目眩。
在不远处的厨房门口,三匹骆驼静静地跪在那里,咀嚼着口中的苜蓿,它们旁边摆放着几只樟木大箱,箱体上烙有“少府监造”的朱红印记,几名乌图勇士正不停地往箱子里装着各式厨具。这些厨具有干净的青瓷碗碟,也有还未来得及清洗的鎏银灶具,但无一例外,都是清一色的邢窑上等白瓷,釉面如冰似玉,胎质轻薄透光,纹饰是典型的卷草连珠纹——这是专供皇室使用的样式。
“使者大人,使不得呀!”秦伯小跑着赶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上的褐色官服已被汗水浸透了一片,“三日后,鄙驿有重要客人到访,这些厨具平时可是不启用的,今日出库,目的就是为了招呼这位贵客啊!”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惶恐,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那枚磨损严重的铜印。
秦伯将那袋玛瑙往呼韩耶胸前一推,脸上堆着勉强的笑容:“使者大人,有这钱你完全可以到敦煌集市去买更多的瓷器,何必要惦记老夫这点破烂玩意儿呢?”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但眼神却不断瞟向那些正在被装入木箱的瓷器。
秦伯心中当然清楚,悬泉驿站作为丝绸之路上最重要的中转站之一,常有朝廷大员乃至皇亲国戚过境,上午刚刚收到六百里加急的牒文,三日后将有重要客人到访,这才将这些珍藏的瓷器拿出来清洗备用。不成想,竟被呼韩耶撞个正着,事已至此,秦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周旋:“使者大人,这批瓷器确有急用啊……”
院中一时鸦雀无声,只有骆驼偶尔发出的响鼻声打破寂静。
王晔赶紧过去拽了拽秦伯的衣袖,然后往站在廊下的季弘方向努了努嘴,这位新到任的悬泉置啬夫正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就在二人相谈甚欢时,一声厉喝如惊雷般炸响:“来人呐!把秦伯和这个什么大使,通通给我抓起来!”季弘大步走来,腰间新配的铜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季弘却不管不顾,声音反而更高了:“赵刺史,人赃俱获啊!这你可都亲眼看见了,前面那些对不上的账,也都顺理成章地对上了,这些钱全部被他们私吞了!”他指着那些装了一半的瓷器箱子,手指因愤怒而微微发抖。
季弘可不管这些,依旧高声道:“我现在已经是悬泉置的新啬夫,这件事没有查清楚之前,所有人不准离开悬泉置!先把秦伯给我关到柴房里去,我这就去通知州牧!”他的声音在院中回荡,但说完后却无人响应,那些驿站的老吏们或低头看地,或假装忙碌,就是没人执行他的命令。
“不劳啬夫费心,我自己走去便是!”秦伯甩甩衣袖,悠哉悠哉地向柴房走去,那从容的步伐仿佛不是去受罚,而是去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