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伯枯瘦如竹节的手指缓缓拂过一卷卷简牍,那些被摩挲得泛着琥珀色光泽的竹简,在他指尖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每一道竹纹间都沉淀着岁月的痕迹,就像老人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佝偻的脊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恍若一幅流动的帛画。
这位刺史的双手时而紧握成拳,时而又无力地松开,指甲在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痕,窗外日影渐斜,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就像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心绪。
秦伯恍若未闻,他正将一卷记录西域各国贡品的简牍举到眼前,眯着昏花的老眼细细端详。竹简上“大宛良马二十匹”的字迹已经褪色,却让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冬夜。老人耳畔回响着当时西域萨满的突厥语咒语,那些古怪的音节像极了敦煌出土的粟特文买卖契约,当时他带着驿卒们连夜抢救这批冻伤的进贡宝马,在厩房里守了三天三夜,最后累得在草料堆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最珍贵的那匹汗血宝马正用温热的舌头舔着他结冰的胡须。
简牍“嗒”的一声轻响,稳稳落入书架。
赵无极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如纸,窗外传来驼铃声声,更添几分焦灼,“可解忧公主的车驾不日将至,州牧大人实在拖延不得啊!”他急得直搓手,远处隐约传来驿卒们搬运货物的号子声,夹杂着骆驼不耐烦的响鼻。
季弘斜倚在门框上的身影猛地一僵,他锦袍上的蹙金绣线在夕阳下闪着刺目的光,像条蓄势待发的金环蛇,腰间玉具剑的剑穗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轻轻晃动,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摇曳的阴影。秦伯却已转向他,浑浊的眼中突然射出利箭般的精光:“老夫迟早要入土的,这驿站终归是公子的,不如现在就跟着学学?三丈之内,随传随到。”老人说话时,袖中滑出一串黄铜钥匙,又迅速收了回去。
季弘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嗅到血腥的胡狼,嘴角扯出一道锋利的弧度:“妙极!本公子正愁这驿站无趣,倒要看看你这把老骨头能翻出什么花样来?”他腰间玉具剑的剑穗无风自动,在身上投下蛇信般的阴影。
赵无极闻言如遭雷击,他这才惊觉王晔消失已久,原以为是躲清闲,却不想对方早已在烈日下奔走多时。刺史绯色官袍的后背突然被冷汗浸透,那抹暗红像极了当年他初入仕途时,在廷尉府见过的血书,他猛拍大腿的声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鎏金蹀躞带上的玉饰在疾奔中叮当乱响,活似个落荒而逃的赌徒。
“凭你也配使唤我?”季弘冠上的簪缨剧烈摇晃,在墙面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两人对峙的间隙里,窗外突然传来驼铃的闷响,恰似古战场上鸣金收兵的信号。
季弘的防线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倒退时踩到自己曳地的袍角,活像只被热水烫到的猫,为掩饰窘态,年轻人故意将玉具剑在门框上撞出清越龙吟:“老匹夫!待本公子揪出你的狐狸尾巴,看你还如何嚣张!”这番狠话却被走廊穿堂风吹得七零八落,倒像是西域幻术师失败的咒语。
暗渠深处传来细微的回响,仿佛是当年那支未能归来的使团,在时光彼端敲击着铜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