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悬泉置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尘雾中,远处祁连山的雪顶若隐若现,仿佛一幅被岁月侵蚀的帛画。
驿署的窗棂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三人的身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季弘的白色上衣下摆沾着戈壁特有的细沙,内衬暗袋里象牙算筹的轮廓若隐若现,这个孤傲的年轻人保持着单手支颐的姿势,案几上的漆器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像极了西域进贡的乌兹钢刀出鞘前的弧度,窗外偶尔传来驿卒吆喝马匹的声响,混合着远处烽燧燃尽的焦灼气息。
胡安喉结滚动着发出闷笑,镶着绿松石的腰带随着笑声簌簌作响:“小郎君可知张公真迹在西域值多少骆驼?”他忽然探身从茶盘拈起一枚煮软的枣子,“去年龟兹王用二十匹汗血马换的摹本,还缺了钤印,鄙人花几个小钱把张公墨宝做成石刻,这是鄙人的荣幸!”沾着蜜渍的手指在案上划出深深的痕迹,恰似阳关外那些被商队车轮碾出沟壑的道路。
季弘的眉峰骤然压紧,指节在案几上叩出沉闷的声响,“胡商好算计!”他齿缝间渗出的冷笑像是西域冬夜的朔风,“用石刻替秦啬夫充政绩,这般手段倒是比真金白银更风雅。”白色广袖扫过茶盏,惊起一圈细碎的涟漪。
“甲字房。”季弘突然将算筹拍在案上,象牙制成的筹子竟入木三分,“自孝安皇帝西巡后,这里住过的不是二千石,就是持节使,阁下腰间那袋金币,怕是当不得通行符传吧!莫不是这房费都被秦啬夫中饱私囊了?”
茶汤澄澈如镜,映出胡安闪烁的眼神和季弘紧绷的下颌。
秦伯不急不缓地啜饮着茶汤,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驿置外传来驼铃的声响,与室内计时的铜漏滴答声交织在一起。胡安粗短的手指在竹简上快速滑动,时不时用龟兹话低声嘀咕几句,茶香在沉默中愈发浓郁,仿佛连时间都被这氤氲的热气凝滞。
秦伯的茶盏重重落在案上,盏中剩余的茶汤溅出几滴,在竹简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二百零六金!”老人的声音突然变得锋利如刀,“少一个铜钱,明日就请胡商搬去马厩旁的庑房住。”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案几,节奏竟与门外戍卒巡逻的脚步声分毫不差。
秦伯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茶,茶汤在他喉间发出轻微的吞咽声,老人布满皱纹的眼角微微下垂,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利:“胡商说笑了。”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茶盏,发出清脆的声响,“三个点的日息,放在长安的东西两市,怕是连个放印子钱的都请不动。”
秦伯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老人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块竹片,在案几上轻轻一推,那竹片滑到胡安面前时,恰好被从窗棂透入的夕阳照亮,左下角那行蝇头小字清晰可见:“逾期一日,利三分,复利计之。”
话音未落,胡安已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走去,他宽大的袍袖在转身时带起一阵风,将案几上的茶香搅得支离破碎,临到门口,他又突然回头,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季弘:“小郎君不妨也看看,这悬泉置的账簿,可比西域的星象图还有趣呢!”
秦伯毫无表情,枯瘦的手指轻轻拨弄着茶釜下的炭火,火星在昏暗的室内明灭不定,他缓缓斟满一杯新茶,茶汤在青瓷盏中打着旋儿,映出季弘紧绷的面容。“这二百金,烦请季公子代为保管,多出的六金,就当是给公子添些笔墨钱。”
秦伯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目光落在墙角堆积的简牍上,“公子既要查账,”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钥匙,“从今日起,悬泉置三十七年的账簿,尽归公子过目。”钥匙落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上面“元初五年将作监制”的铭文清晰可见。
秦伯的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老人慢条斯理地提起茶壶,滚烫的水流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线,精准地注入季弘面前的空盏,“永初三年,敦煌郡守裁减了西域驿置三成经费。”茶雾升腾间,老人布满老人斑的手指向窗外,“公子可知,如今养活一匹传马要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