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却非长安那般温婉含蓄,而是带着河西走廊特有的粗粝与苍茫。
敦煌的夜,向来是不眠的。
丝竹之声自四面八方涌来,有胡姬的琵琶,有汉女的筝,还有西域商队带来的筚篥,音色各异,却在这座边陲重镇里奇妙地融合,交织成一曲繁华却又暗藏锋刃的夜之乐章。
两排八仙桌分列左右,珍馐满案——烤得金黄的羔羊腿泛着油光,驼峰羹热气氤氲,葡萄美酒盛在夜光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映着烛火,恍若流动的黄金。
在座的皆是敦煌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州县官员袍服整齐,却掩不住被风沙磨砺出的粗粝面容;屯卫武将腰佩横刀,指节粗大,显然是常年握缰执刃的老手;富商胡贾则珠光宝气,手上的戒指在举杯时折射出炫目的光芒,仿佛在无声地炫耀着财富。
玩够了,却又嫌季惠没提醒他误了正事,便板着脸斥道:“你这太守怎么当的?本官舟车劳顿,你不先安排正事,反倒拿这些玩意儿消遣本官?”
听到“秦伯“二字,窦婴眼中精光一闪,犹如暗夜中突然亮起的刀光。三个月前,在悬泉置里窦婴亲眼见过这个老吏的手段,这样的人办事,确实让他放心。窦婴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既然秦伯说一切尽在掌握,那想必是真的尽在掌握了。
季惠如蒙大赦,连忙爬起,脸上堆满谄笑:“中常侍,天色已晚,下官备了薄宴,敦煌城的名流皆至,不知中常侍可否赏脸?”
宴席上,季惠坐在窦婴左下首,腰背微躬,活像一只随时准备扑食的鹌鹑,他举起鎏金酒杯,笑容谦卑:“中常侍,这河西的风物,可还习惯?”
那些舞伎身披轻纱,腕上银铃叮当,舞姿虽曼妙,却终究比不上长安教坊的精致。
窦婴本已酒足饭饱,兴致缺缺,正琢磨着如何脱身,一听“奇人异士”,眉梢微挑,来了几分兴趣:“哦?闲着也是闲着,那就瞧瞧!”
八名赤膊大汉抬着一面巨大的铜盘步入厅中,铜盘上覆着绣满古怪符文的红布,他们将铜盘置于厅中,随后肃立两侧。乐声骤变,丝竹之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低沉的鼓点,每一声都似敲在人心口上,震得人血液发烫。
“这位是来自大宛的幻术师,阿史那。”季惠介绍道,“传闻他能通鬼神,知过去未来。”
他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在水面上方划着繁复的轨迹。忽然,水面无风自动,泛起细密的波纹,紧接着,一幅画面渐渐浮现——那是一座繁华的城池,街市上人流如织,驼队络绎不绝。
厅内众人屏息凝神,窦婴亦微微前倾身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窦婴的瞳孔骤然收缩。
如果这都是真的,这简直就是天大的僭越,诛他九族都绰绰有余!
窦婴将注意力全放在水面幻象上,随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待放下茶盏时,那张纸条已滑入袖中。
“阿史那任凭中常侍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