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的深切哀伤。
他缓缓抬起手,那只枯瘦如柴布满了老人斑的手,轻轻覆在了齐政的手背上。
“老头子我只有一个请求。”
他的声音开始走弱,仿佛那股支撑的力气正在流逝。
“师父请讲。弟子都答应!”
孟夫子将目光艰难地转向床畔那个早已哭成了泪人的女子,满目怜爱。
“青筠这丫头幼年丧父丧母,跟着我这个糟老头子受了太多的苦,我没能给她什么好日子,愿你往后能好好待她,算为师求你了。”
齐政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决堤而下。
他拼命地点着头,声音哽咽得断续,“师父放心您放心”
“好!”
孟夫子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安详的笑,又颤巍巍地看向姜猛,看向周坚,看向这满屋子悲恸欲绝的后辈,缓缓开口。
“我这个爷爷当得不称职,这个师父也当得不称职。大家伙,都见谅啊。”
孟青筠终于哭出了声,“爷爷”
齐政紧咬着嘴唇,泪水无声地滚落,滴在孟夫子那只枯瘦的手背上。
孟夫子却仿佛已不再看这满屋的悲伤。
他仰起头,望着头顶那一片虚空,目光渐渐变得辽远而空濛。
他的声音渐渐变轻,像是一条无声流淌的大江。
“我这一生。幼时愚笨,开窍极晚,承蒙先生不弃,不厌其烦,教我读书识字,让我能见圣贤道理。”
“虽然他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位穷苦潦倒的乡间私塾先生,可就是他让我知晓了,什么是真正的文人风骨。”
“所以,后来我屡试不第,蹉跎半生,却从未再生退缩之心,亦未敢忘求学之艰。我这辈子,写过许多的文章,好些被人吹捧得天上少有、人间绝无,可我这一辈子写过的最好的文章,却只是一封家书。”
他的目光似湖,泛起细碎的温柔,像是沉浸在了某个遥远而温暖的回忆里。
“二十七岁那年,我再一次落榜。在回乡的船上,我在船舱里,给父亲写了一封信。告诉他说,孩儿不孝,又让您失望了。但孩儿还想再试一次。”
“那封信的回信,放在了我回家的枕头下面。我那位沉默寡言了一辈子的父亲,只给我回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眼角有浑浊的泪缓缓滑落,没入鬓边斑白的发丝。
“他说,好。我相信你能成。”
说完这句话,孟夫子忽然似有所感地转动目光,朝着门口的方向望去,眼神里忽然迸发出一抹异样的光彩。
他缓缓伸出手,沙哑而虚弱地喊道:“爹,娘,你们等等孩儿,孩儿这就来了。”
姜猛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师父!您不是说等你病好了,还要再喝几顿大酒吗!我陪您喝!我陪您喝个痛快!你起来啊!”
孟夫子微微侧过头,看着自己这个最不羁实则最重情,陪伴自己走过人生最艰难那段岁月的弟子,露出了人生最后一丝微笑。
而后,那只按在齐政手上的手,无声地垂落了下去。
姜猛嚎啕痛哭,如一头绝望的困兽,哭声骤然炸响在这间弥漫着药味与哀伤的屋子里。
孟青筠伏在床沿,早已泣不成声。
周坚也默默在一旁跪下,手撑着地,低着头,泪水在地上洇开一团团渍痕。
辛老太师长叹一声,转头看去,身旁的孙女,已然泪流满面。
齐政的脸上,泪水无声淌过脸颊,神色木然。
就在这满屋悲恸欲绝之际,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高亢而急促的通传,惊破了房间中死别之痛。
“陛下驾到!”
旋即房门被人推开,启元帝披着风雪,出现在了房间之中。
他显然来得极其匆忙,身上还穿着在勤政殿理政时常服,袍角沾着尘土,额上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
他大步跨入房中,却在看到床上那只已然垂落的手时,猛地顿住了脚步。
房中骤然一静,只剩压抑的啜泣。
启元帝怔怔地站在那里,许久之后,他终于缓缓阖上眼,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真切而沉重的哀恸。
“天下文脉失其高峰,大梁士林失其泰斗。”
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这一句话,是对孟夫子这一生,最终的盖棺定论!
齐政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定了定心神,伸手一领,“请陛下移步书房,臣有事禀报。”
启元帝亦知晓此事自己在这儿,于事无补,也会让旁人尴尬,点了点头,和齐政一起来到了王府的书房中。
落座之后,齐政从书房的抽屉中取出了一个盒子,递给了启元帝。
他的眼眶依旧通红,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几分平静。
“这是师父先前替陛下写下的一篇文章,嘱咐臣在他离世之后交给陛下,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启元帝微微一怔,伸手接过,缓缓翻开。
那是一篇气势极其雄浑壮阔的大赋。
字字珠玑,句句铿锵,以汪洋恣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