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亮晶晶的老眼逼得没了脾气,只得实话实说:「呃————算是————半人半牛吧。」
说著还伸手比划了一下:「外头看著吧,粉雕玉琢,是个娃娃样子。可头顶确实长著两只嫩角,四肢下头,也是蹄子。」
「不过这两年修为涨得快,那对小角慢慢往回收,看著倒是比以前顺眼些了。」
话音落地,姜义那颗暗戳戳燃烧多年的八卦之心,一时间竟不知该松口气,还是该失望两分。
毕竟,早在前世,他便听人传得神乎其神。
说什么红孩儿与兜率宫那位道祖之间,有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到了今生。
又听说红孩儿降世前,那位太上道祖亲临火焰山,曾在那儿折腾了好一阵子。
这般传闻,搁谁心里不留个心眼?
如今听了曾孙的描述,这疑惑倒是一下子消解了去。
铁扇公主,罗刹之身,半分牛影都无。
这小魔头一落地便顶著角、踩著蹄。
那血脉来处,自然也就无须再质疑了。
姜义端起茶盏,掩饰似的抿了一口。
那点看戏不嫌台高的火苗,也跟著茶气一同压了下去。
八卦的心思收住,他这才正了面容,问得平平稳稳:「潮儿,你这一缕分神千里奔波,可是有何正事?」
他了解这曾孙。
性子跳是跳,可心里有数。
不会只为喊一句想家,或回头烧他表叔一脑袋头发,就劳师动众地跑一趟。
果然,姜潮闻言,虚影微顿,神色也敛了几分浮气。
「太爷明鉴,确有要事同您商议。」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言道:「近些年头,火焰山上动了大工,要给圣婴弟弟新建清修之所。连带著底下那群奴仆妖精的住处,硬是在那山腹之中,挖出了个好大的洞府。」
姜义点头。
在那等妖王之家,铺张与奢侈不值一提。
有那两位顶著,红孩儿就是说一句要天上的星星,都能立马有人替他摘下来。
姜潮接著道:「这开山凿洞,自然是出了一堆土石。如今全堆在山坳里,乱得很。土地爷爷嫌麻烦,便让我寻个空子,随意处置就是。」
说到这里,他声音一压:「孩儿细细瞧过,那些土石,在火焰山是随手可见的料子,可拿回凡俗地界,便是被地火精炼过的金铁石矿!块块都是宝料!」
姜义眉梢一动,目中光芒微亮。
这话里头的味儿,他已经听出来了。
果不其然,姜潮又道:「所以,孩儿这才特意回来问一声,太爷,家中————可有用得著的地方?」
姜义这会儿也回过了味。
按他前世的记忆,那火焰山自从当年那场动静闹开后,一烧便是百余载,至今仍是日日喷火、夜夜流光。
那可不是凡火。
乃是太上八卦炉里泄出来的六丁神火,一点即燃,焚山煮海都是寻常。
凡俗土石,早该在这等火势下烧成灰渣。
如今还能在山腹中留得住形的。
不是天生的金精宝矿。
就是被这神火百年来一点点炼去杂质,熬得只剩精华的稀世好料。
什么「废料」?
这分明是一座宝山。
家中如今底子尚薄,缺得就是这种能撑门面的硬货。
姜义那颗心「怦」的连跳两下,茶盏差点没稳住,忙是拍板:「既是这等宝物,那自然用得著!多多益善!有多少,咱家都要!」
话甫出口,却见姜潮那缕虚影脸上浮出三分为难。
「太爷,材料虽是孩儿做主不假,可————这天高地远的,要怎么运回两界村,才是难事。」
姜义神情微顿,心里那股子天降横财的火气,也被浇得清清凉凉。
是了。
火焰山在西牛贺洲腹地,两界村却在东土边陲。
两地之间,千山万壑、万川横阻。
走兽成精、飞禽化怪,随便拎出一个,都不是寻常货色。
莫说是姜潮,便是老老小小全族齐出,也未必能把这批宝料安安稳稳地护到家门口。
姜义皱著眉,心思一转,便忍不住试探道:「潮儿————你在那边,可有可能寻个清静稳当的地界,供奉上你阿爷的牌位?」
这等万里转运的麻烦,他第一时间想到的,自然是自家那个已经正位列神的小儿。
若能在西牛贺洲立下一座牌位,那香火一通,神念一牵,姜亮便能跨界而至。
这万里山河,顿时便成了一步之遥,一袖之距。
可这念头才冒头,便被姜潮摇头削得干干净净。
「太爷,这法子在别处或许可行,在火焰山周遭,却是断断不行。」
他那道虚影收敛了嬉笑,神色颇为认真:「无论是土地公公,还是那位铁扇姨,眼里都是揉不得沙子的。」
「卧榻之侧,岂能容他人安睡?这等能让外人随意降临的门户,隐患太大,无论是谁,都不会允许存在。」
姜义一听,只能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