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
最终,燕孤鸿叹了口气。
很轻的一声叹息,却在寂静中格外清淅:
“老朽一年前已经来过一次神隐洞天,知晓里头的情况,更是亲身领会到在那些能变幻人形的鬼东西面前,信任是何等脆弱。”
“所以这一次,老朽不信你们之中任何人,只信自己。”
“从一开始,老朽便下定决心,此次行动只靠自己,绝不依赖任何人。”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眼神复杂:
“所以老朽在进入神隐洞天之后,才会抛弃你们。等此番结束,老朽定会向诸位赔罪。”
这番话,说得诚恳。
但也只是诚恳而已。
梁进听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燕孤鸿,你这话未免说得太过轻巧。”
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既然你决心一个人行动,那还带上我们干什么?”
不等燕孤鸿回答,梁进已经自问自答:
“恐怕,从一开始你就存心利用我们,让我们去吸引那些鬼东西的注意力,好方便你一个人行动。”“神隐洞天之中,对你威胁最大的,莫过于你自己的复制体。而只要我们能拖住你的复制体,就能为你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和机会吧。”
这话,太直白,也太残酷。
但很可能就是真相。
燕孤鸿沉默了。
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梁进的话在空气中回荡。
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一一不屑回答,或者无法反驳。
梁进继续追问,声音更加锐利:
“燕孤鸿,你来神隐洞天,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才是内核中的内核。
燕孤鸿抬眼看向梁进,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其深邃。
他沉默了三息,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老朽目的从未改变,取红色魂玉,拯救黎民。”
拯救黎民。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又象一记重锤。
梁进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不是轻笑,是毫不掩饰的、充满讥诮的大笑。
“哈哈哈”
他笑了几声才停下,看向燕孤鸿的眼神里充满了荒谬:
“如今这世道,象你这样的顶级武者,还真会一心为了百姓着想?”
这话,问得刻薄,却也问得现实。
在这个武力至上的世界里,一品武者已经站在了人类的顶点。
他们拥有的力量,已经不是靠人数能填平差距的。
这样的存在,有几个还会在乎蝼蚁般的黎民百姓?
梁进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一一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为了一己私欲可以屠村灭城。
他实在难以相信,盗圣这种站在武道巅峰的人,真会为了所谓的“黎民”冒如此大的风险。但燕孤鸿的回答,却让梁进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宋寨主抢劫权贵,开仓放粮,济民救灾。”
燕孤鸿缓缓问道,声音平静得象在陈述一个事实:
“又是为了什么?”
梁进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是啊,他又是为了什么?
他抢劫长州那些贪官污吏、豪强恶霸,将抢来的粮食分发给饥民。
他在宴山寨收留流民,对抗官府。
甚至他大贤良师的分身在各地施符水、治瘟疫
为了什么?
梁进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茫然,想起第一次看到瘟疫肆虐时的震撼,想起那些在绝望中挣扎的百姓眼中的光芒他无法坐视不管。
因为他来自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接受的教育让他无法视若无睹。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如今他有能力了,自然要出一份力。
可这想法真的只是因为来自另一个世界吗?
梁进忽然意识到,或许不是。
或许,这无关两个世界,无关不同的文明和价值观。
这仅仅是人性中本就存在的善良与悲泯。
世上有视百姓为鱼肉的人,也有身怀武艺却愿意伸出援手的人。
就象他当初在宴山寨帮助灾民,因此而人心所向,结识了那么多志同道合的伙伴;就象大贤良师的分身以符水治病,同样吸引无数武者追随。
盗圣的话,他愿意信。
因为纵观燕孤鸿这一生,确实没有做过危害世人的事。
他武功绝顶,却不贪恋权势;他名震江湖,却从未欺压百姓;他甚至曾隐居多年,远离纷争。如果这样的人说他要“拯救黎民”,梁进觉得或许是真的。
至少,论迹不论心。
从行为上看,燕孤鸿有这个资格。
于是,梁进缓缓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若你真的取得红色魂玉,我愿让你过去。”
这是妥协,也是相信。
燕孤鸿没有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