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9章 丧亲(2 / 5)

已无碍。

可梁进的心头却并没有因此轻松多少。

他低头看着那只已经恢复如初的手掌,五指缓缓收拢,又缓缓张开。

方才那一瞬间的触感,不象是被风刮过。

风哪怕再疾再利,终归是气流的撕扯。

可刚才那一下,他分明感觉到有某种力量,顺着伤口的瞬间渗入了体内一一不是侵入,而是抽取。象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他好不容易融进骨血里的神力,往外拽。

他融合四种神力,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

若是被那黑风从身上一片一片地刮走,那才是真正不可承受的损失。

“这鬼东西,还能对神力产生效果?”

梁进抬起眼,重新望向那片被黑风笼罩的建筑群。风声依旧,阴沉沉的,象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吹着一支不成调的损。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些。

这一次,他终究还是感到了棘手。

石室内。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陈旧的霉味,还有一股越来越浓的、属于垂死之人的衰败气息。

玉玲胧的情绪已经渐渐平息下来。

她的眼框还红着,脸上泪痕未干,但方才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啕已经收住了。

不是不痛了,是痛到了极致之后,她知道大哭大闹没有用了。

时间不多了,她不能让最后的时间浪费在无谓的崩溃上。

所以她最终选择接受父母的传功。

她盘腿坐好,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象一尊被安放在祭坛上的玉像。

云舒的手掌按在她的后背上,掌心的温度已经很低了,低得象是秋末的井水。

但那只手依然很稳,稳稳地贴着她的脊椎,将两股同源的真气缓缓渡入她的经脉之中。

天蛇换骨功一脉相承,真气入体的时候并不暴烈,反而象是暖流归海,温顺地导入她的丹田,没有半分排斥。

玉玲胧开始说话。

她说得很细。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说起,说她一个人在化龙岛上奔跑的样子,说她第一次练功被长老责罚时的委屈,说她站在海边看着茫茫大海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没有隐瞒什么,连那些不光彩的心思都说出来了一一她说她不想承担复国的重任,说那个担子太重太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甚至一度想过毁了化龙门,让这一切都烟消云散,这样她就可以自由了,可以象一只飞鸟一样离开那座囚笼。

她还讲到了去年的那场海战。

船帆燃烧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化龙门的弟子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她面前,血腥味和焦臭味混在一起,呛得她睁不开眼。

她讲到自己站在船头看着那些尸体随波浮沉的样子,讲到自己从那以后时常在梦中惊醒,梦见自己不是门主,梦见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

她讲她的痛苦,讲她的迷茫,讲那些在黑夜里一个人咬着被子偷偷流泪的时刻。

可是她也讲她开心的事。

她讲她偷偷跑到陆地上,钻进人声鼎沸的集市里,看杂耍艺人喷火吞剑,蹲在小摊前吃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烫得直吐舌头也舍不得吐掉。

她讲她坐在茶楼里听说书先生讲才子佳人的故事,听到精彩处也跟着底下的人一起拍桌子叫好,拍完了才想起自己是化龙门的门主,赶紧把手缩回来,红着脸四下看有没有被人发现。

她一直在说,象是在用一个晚上把二十年的空白全部填满。

玉昭明和云舒一边将自己的功力源源不断地渡给她,一边安静地听着。

当玉玲胧说到那些痛苦和挣扎的时候,云舒的眉头紧紧蹙起,睫毛上挂着泪珠,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手掌贴在女儿的后背上,感受到女儿身体的温度,同时也感受到女儿这些年来独自吞咽的苦楚。她的心象是被人攥住了,拧得生疼。

玉昭明的眼框也红了,他垂着眼,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从他的眼底漫上来。他的女儿一个人扛了这么多,而他这个做父亲的,竟连一句话都不曾对她说过。

可当玉玲胧说到那些开心的事时,两人的嘴角又忍不住微微上扬。

云舒曾有些担忧,怕玉昭明不能理解女儿。

皇图霸业,这是他曾经看得比命还重的东西。

可此刻的玉昭明,听了女儿那些逃离的念头,那些自私的、软弱的、却真实无比的念头,他的眼里没有半分责备,只有心疼。

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命运早已注定、甚至自己可能已经死了二十年之后,他忽然就看开了很多事。那座他一直扛在肩上的皇朝大厦,在死亡面前轻得象一粒尘埃。

他不会再要求女儿去完成什么使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