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
“然后呢?”
“然后……”
房间里再次静了一下。官府靠不住,五斗米道那边的反贼也靠不住——
家族的力量,但凡能守住也就罢了,问题在于根本没法守。
一共这点族人,这点雇工,这点佃户,哪怕沉家平时对雇工佃户算得不错,也不能指望人家真心诚意地为你出死力。
贼过如梳,兵过如篦,来回折腾几波,沉家的家业,还想不想要了?!
“总得投一家啊……”
“投哪家?”
长久的静默。最后,坐在右手最后一位,年纪最轻的族老咬牙道:
“谁都不投!走!”
“走?”
“有时候,没有一家能赢!没有!”那个二十刚刚出头,在众人当中年纪最轻的发言者,双目灼灼如火:
“就象老祖带家人南迁的时候,黄巾军,大汉,后面的各路诸候,跟着哪一家,能平安挺到最后?哪一家都不行!
——后来迁到松江,夹在孙吴和当地世家之间,倒向哪一家能平安?哪一家都不行,所以老祖当机立断,带着家族搬到这儿来!现在……”
现在,官府和五斗米道的叛军,倒向哪一家能保全家族?
很显然,没有正确答案,或者说,两个都不是正确答案……
沉乐已经在旁边点头了。孙恩卢循起义,长达十二年,当中反复拉锯n次:
光是孙恩就拉锯了四次,打掉王凝之这一批,被谢琰刘牢之打退,逃到海岛;
第二年又来一波,干掉了谢琰,又被打退;
第三年又来,被刘裕打败——话说这位也算是很有福气了,东晋末年几个有数的名将都有幸碰过;
第四年被彻底干掉,战败投海而死,他妹夫卢循接过指挥权,又连续打了好几年……
这么一波一波,反复推来推去,夹在中间的中小世家和老百姓,那真是苦不堪言,破家灭门就在眼前。
家里底子再厚,看得再准,能顶得住一波,也顶不住四五波、六七波啊!
“唔……”
几位族老都低头沉吟起来。沉乐恨不得跳过去,一个一个掰着他们的脑袋让他们点头:
这个决策没错啊!
快跑!
快跑!
趁着现在,孙恩起义军和官军还没分出胜负,或者还在高歌猛进,赶紧收拾收拾,卷起全族人口跑路!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不要尤豫了,赶紧跑!
“说得有道理啊……”
“没错……老祖也说过……”
“家族这么多年来,一直大力造船,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事不可为,赶紧撤退的!”
“会稽已非乐土,闽地尚可暂居……”
“走!”
不得不说,沉家在沉乐几次三番的降临代打之下,是很有点儿开拓进取的精神在身上的:
毕竟永嘉南渡到孙恩卢循起义,也不到一百年,沉乐自己的意识撤离之后,他降临的那个身体,守着他的方针,还在不停地造船。
造适合北上,适合运货的平底沙船;造船底尖尖,适合南边海域的“绿眉毛”;造稳重敦实,适合护航打人的四百料大明战船……
在孙恩卢循起义的时候,沉家的船队,已经攒了三四十条大小船只。全力运输的话,一次往返,可以运一千人……
“走!立刻走,尽快走!先把人尽量带走,能带多少带多少……”
“沉炯,你负责安排家族人口,一家一家去谈,谁家先,谁家后;
沉然,你负责梳理佃户,要小心,尽量选忠心可靠的,不要让他们走漏风声;
沉焰,你安排家族产业,除了必不可少的,能卖就卖,能抵押就抵押……”
偌大的家族,象一架低功率运行了很久的战车,隆隆咆哮起来。不到半个月,第一支船队已经扬帆出海,奔向闽地——
“应该能够顺利迁走吧?”沉乐站在船头,迎着有些冰冷的海风,满怀期待。
沉家南迁的时机还算不错,抢在九月末、十月初出发,避开了台风,也正在赶上了东北季风大起;
运气更好的是,孙恩起义军正在志得意满,大举进军。这时候,他们忙着杀高官,杀权贵,抢钱抢地盘,对后方看守不严:
区区一个中小世家,有一批人想下海?随他去就是了!
沉家卡着这个当口,只花了七天时间,就把第一批人手迁到了晋安郡。然后,是第二批、第三批……
等到刘牢之率领大军进攻,孙恩部大败,不得不率男女二十万口退入海岛的时候,沉家的内核族人已经撤完,就连佃户,都撤走一半了!
从头到尾,沉乐这个沉默的旁观者,伴随着这支船队南下,看着他们在晋安郡登陆,看着他们用携带的财货打通关节。
看着他们披荆斩棘,在陌生的土地上重新创建庄园,带着佃户们开垦田地,家主们也胼手砥足,亲自下地耕种……
最初的几年异常艰难。闽地不愧为“七山一水一分田”,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