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实在客气。”陆挚说:“道人不知,我很早听说过你。”道人几十年云游,与俗世本不该有交集,她好奇:“听说过我?”陆挚看了眼云芹,便说了《打醮记》这回事。道人笑说:“原来如此,不知哪日我可否有幸看看?”云芹点点头,说:“到时我送到庙里。”
前几年,她不大能看得下《打醮记》。
分明她亲自写的,但那时候太稚嫩,着笔生涩,枯燥乏味,她再有自信,也得承认它不够好。
然而这几年,她能从简单的用词里,读出一种随心。难怪陆挚总把它与后记当宝贝。
宾客来齐后,逐渐上菜,菜品是云芹敲定的,味道没得说。何大舅一家坐一桌,韩银珠掰开一只蟹给孙子:“紫蟹可得多吃点,回家就吃不着了。”
孙子问:“曾祖生辰时,怎么没有这个呀?”桌上几人被问得陷入死寂。
何大舅郁闷,妹妹的大寿尽量低调,却也难掩排场。还是孩子争气,自己如何比。
他刚这么想,何宗远却说:“父亲当初若与姑姑关系好些,咱们也有好事。”
可见,他以为自己与陆挚的差距,是父母的差距。何大舅火大:“什么话!”
何宗远还没回,何佩赟吃了两杯酒,大着舌头:“说来说去,二姐才最可惜。”
就在刚刚,何佩赟带孩子拜寿,听何玉娘和云芹聊何桂娥。她们口中的何桂娥常写信回来,知道赶不及寿宴,绣了一条抹额捎来。何佩赟很不是滋味。
他又说父亲母亲:“当时你们欺压二姐,二姐如今是官娘子,却不和家里往来,若我有个官姐夫,定是比现在好。”可见,他以为自己不得志是因为父母。
韩银珠尴尬,何宗远更是恼火,忍了一肚子气。而陆蔗早就留意到这儿不对。
散宴后,她向坐得离那桌近的姚端打听:“他们又怎么了?”若是旁人问,姚端只两句应付。
既是陆蔗问,他记性又好,复述出了九成。陆蔗思忖了一下,轻摇头:“有样学样,下一代估摸也一样。”姚端作为外人,不好评价他们,可陆蔗的话,叫他心头微微一震。他母亲林道雪作为姚家妇,夙兴夜寐,日夜操劳,到头来落了个“理所当然”,寒了心。
陆蔗这句"有样学样”,仿佛在说若做姚家媳妇逃不过这个圈。他些微恍然,又听陆蔗问:“对了,你不是说带了旧书给我么?”他回过神:“我让人拿来。”
这是姚家藏的旧书,虽算不上孤本,市面也难觅。他读过后觉得不错,本意是送她消遣。
然而,陆蔗接过书后,却摸着封皮,琢磨起它的磨损程度。她道:“这书修起来不容易。”
姚端解释:“是不容易。成都府老家有个书库,我前几年回家时,许多书、画年久难修,家里管不来。”
那么多书画随意堆放,有些还是孤本。
陆蔗心疼:“都是好书好画,为何这么糟蹋?”姚端不怕揭自家的短,小声道:“那几年祖父去世,家里闹分家。”陆蔗有所耳闻,当时他还守孝一年。
也是,何家不过乡下殷实人家,分家都闹得难看,何况姚家是大族。这一夜,陆蔗和姚端都睡不着。
姚端是为陆蔗那句"下一代也一样”,他一字字琢磨着这句话,辗转反侧。陆蔗是为那些无人修缮的书画。
她生出想修它们的念头,心潮澎湃,可那是别人家事,轮不到自己插手。如此纠结几日,陆蔗还是去找云芹。
她声音有些弱:“娘,我有一件事……”
云芹早知她这几天不对了,说:“你不来,我也要去找你。”陆蔗抱着云芹撒娇:“实在不好说。”
云芹:“你先跟我说,再看是不是不好。”受了鼓励,陆蔗深呼吸,一口气说:“我想去蜀地。”她说了姚家的情况。
云芹倒也清楚,林道雪曾也痛心骂过姚家人。他们不保养那些书画,是怕谁先去修谁就占了书,所以每当有人主张修缮,立刻就被拦着,是宁可那些书画烂掉。那么陆蔗去修,反而最合适。
第一,她不算是姚家的谁请过去的,第二,她身后是陆家,是宝珍。说完这些,陆蔗垂着眼睫,没说话。
云芹也想了许久。
她笑了笑,说:“你要去成都府,来回加上修书时间,少说也要一年。”陆蔗不敢相信:“这就算起时间啦?我真能去吗?”云芹:“如今水路通畅,不缺钱,侍卫丫鬟都可以安排……我找不到拦着你的理由。”
陆蔗:“你会担心我吗?”
云芹揉揉她脑袋,说:“会。”
就算陆蔗带了三千侍卫,她也无法彻底放心。但她不可能把陆蔗一辈子拘在自己身边。
陆蔗与云芹深有默契,她明白云芹没说出的话,也因此眼眶更加湿润,说:“爹和祖母那儿……”
云芹笑了:“他们也会让你去的。”
她牵起陆蔗的手,说:“走,这就去找你祖母。”何玉娘和李佩姑正在量衣裳,见母女齐齐进来,陆蔗眼眸泛红,哭过似的。她不由担心,问:“怎么啦?”
待得听云芹解释,何玉娘松口气:“也不是什么大事。说来我也想出去走走,我就和你一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