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晴雨
这天又在烧烤店忙到很晚。
回到邬家已过午夜十二点,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黑掏出钥匙旋开门锁,不出所料,屋里也是一片漆黑,邬南和邬耀扬都已经睡下。温依换上拖鞋,像一抹游魂般飘进逼仄的卫生间,用最快的速度完成洗漱,推开卧室的门,老旧的合页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发出一声“吱呀”,温侬下意识屏息,黑暗中邬南的床铺传来案窣的翻身声,接着是她带着浓重睡意,和被搅扰后不悦的声音:“小点声。”
温依低声嗫嚅:“不好意思。”
她在原地静立片刻,确认邬南没有后续的发作,才踮着脚尖退出来,本想在客厅写完剩下的作业,正巧邬志国和温晴芳赶在后头回来了,瞥她一眼,问:“电费不要钱啊?″
温依怔了一秒。
抬眸看向飞蛾撞向的灯芯,随后无声起身,搬了张椅子来到阳台,秋夜的寒气无孔不入,透过玻璃窗渗透进来,她摊开作业本,就着窗外那盏路灯慷慨施舍的光晕,认真地书写。
日子原本之于温侬是张着血盆大口的怪兽,如今变成了一张被拉得紧绷的网,将她牢牢缚在其中。
她在学校,烧烤店和邬家这三点之间来回抛掷,睡眠被切割成零散的碎片,永远无法拼凑完整,身体里的能量仿佛在不断流失,体重秤上的数字持续下滑,那身新领来的校服,本就宽大,如今套在她身上更显得空荡。同桌的女孩有时会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和自己的放在一起比画着,发出夸张的惊叹:“温侬,我的天,你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能不能多吃点啊?”温侬只是极淡地笑一下,轻轻抽回手,说:“知道了。”收回手臂的那瞬间,视线悄然飘向教室某个位置。周西凛的座位又空了。
他总是这样,神出鬼没。
即使他在,那片区域也永远是班级里最喧闹的漩涡中心,他总是众星捧月,一下课就有一群人涌上来找他玩,一口一个凛哥的喊。女生们,或是本班的,或是从别的班级或者年级慕名而来的,总会找到各种理由接近他,甚至有外校的女生专门被同学带来看他,那些外来的女孩们,往往更加胆大耀眼,校服经过精心修改,唇上涂抹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红。女孩们就是一群早熟的花朵,围绕着周西凛那颗似乎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太阳。
可她不算花朵,只能算小草,还是枯黄的那种,所以她不敢围着他。温侬偶尔会在晚自习转头看窗外的时候,看到自己映在窗玻璃上的脸。她瘦弱,苍白,沉默。
得像一滴落入大海的水,激不起任何涟漪。这样的她,即使和周西凛同窗,也注定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时间像生了锈的齿轮,缓慢而滞重地向前推进。十月底,学校组织了一场合唱比赛,温侬作为半途转校的插班生,被班主任匆匆忙忙地安排进了合唱队,临时开始练歌。排练时间紧迫,集体合练时,温侬总是很紧张,她本身唱歌就没音准,加上又学的晚,害怕因为自己的走调而拖累整个班级的评分,也怕影响班级之后会给同学们留下坏印象,这种无形的压力像不断膨胀的气球,堵塞在她的胸口。正式彩排前的那个早自习,班主任对大家说,会在晨读课的最后十分钟让大家再合唱一遍。
温侬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北方深秋清晨的空气冷冽而干净,她独自走到教学楼旁的乒乓球场,这个时间点这里空无一人。
她在爬满爬墙虎藤蔓的铁丝网前坐下。深绿色的冬青灌木丛却依旧固执地茂盛着,遮住了她大半个身子,于是她就躲在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歌词纸,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然后极小声音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哼唱那几句总是让她卡壳的旋律。她唱得太过专注,太过投入,全部心心神都用在捕捉音准上,试图让它牢牢刻进记忆里。
这时候,不远处的冬青灌木丛后,毫无预兆地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声。温侬吓得猛地收声,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瞬间攥紧,她茫然失措地转过头,大约十米开外,乒乓球场另一个入口台阶上,周西凛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他依旧没穿校服,一身黑色休闲装,几乎要融进背后墙壁的阴影里,大半个身子被浓密的冬青枝叶遮挡着,只露出一个冷淡而模糊的侧影。他微低着头,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一侧的腮帮被糖球顶起一个不甚明显的弧度,在她惊恐地投过视线的瞬间,他似乎才被这边的动静彻底扰到,微微侧过脸来。
他的目光穿透稀疏的枝叶缝隙,落在她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被打扰后的,没什么温度的好奇,像秋日早晨凝结在草叶上的那层薄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他就那样看着她,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似乎是咽下了棒棒糖的甜腻。
过了足足有好几秒,就在温侬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沉默的注视压垮时,他才懒洋洋地开口:“加油,《青苹果乐园》唱得不错。”话落,他敷衍地扯了一下嘴角,或许是隔得远,才觉得弧度极浅,一闪即逝,微妙地介于鼓励和嘲弄之间。
而那双眼睛,自始至终都是清亮却没什么温度的,凉浸浸的。随后,他抬手夹住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