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锦颜最后扫了眼,缓缓合上窗,木窗碰到窗框,发出一声轻而沉的响。
她脸上那层寒霜未褪,眼底的猩红却已散了,只馀深深的倦意。
她转身,嗓音透着沙哑:
“从后门走。就说我受了惊吓。”
顿了顿:
“找到方才那个替我出头的百姓,给他银两,莫让人追查为难他。”
洪九应下,又道:
“方才用石头打断楚承曜咒骂的,看身形…好象是易过容的安老板。”
林锦颜脚步微顿,轻轻嗯了一声,迈步出屋,任由混乱声渐远:
有了这次保护顾家的同仇敌忾,下次会记得更深,出手更快。
混乱的消息递进宫里,天子刚服了药靠在榻上,听完发青的面色沉了片刻,旋即又松了口气。
他无法亲审处置泄愤,却也明白,这场乱,恰好能平民怨,替储君立威。
将人犯交楚承平处置,嘱咐:务必严惩,以儆效尤。
楚承平接了旨,依林锦颜传信所言,遣心腹当众宣读判决:
楚承曜祸乱无辜百姓,通敌叛国罪大恶极。
判夫妇凌迟处死,尸骨熔泥烧砖,刻上名讳,用于修缮残破官道。百世后人踩踏而过,用以警醒。
周玥雪虽也挨了不少打,伤势到底比楚承曜轻得多。
听见“凌迟“二字时,整个人象被抽去了骨头,面色一瞬间褪得惨白,随即嘶声喊冤,嗓子几乎裂开:
“是楚承曜逼我的!我不是反贼!他用我孩儿要挟!我不听他的,他便杀了我孩子!我冤枉啊!”
钟毅先前眼看着主子被人围殴,已象被架在火上炙烤。
此刻听她将脏水全泼过来,那份绝望的愤怒终于崩了闸。
他死命挣着锁链,铁环勒进皮肉也顾不得,声音撕哑:
“你胡说!你全都知道!小殿下是你亲手送来的!
是林锦颜算计我!她先用秦宗衡的孩子诈我,我才错手杀了小殿下……我哪里知道那是小殿下啊!
殿下被她拿住,根本不知情。”
周玥雪眼珠急急转了一圈,纵然知晓事有蹊跷,也明了多半是被林锦颜算计,可林家如今是她仅剩的救命稻草,绝不能得罪。
她费力朝后面的钟毅,扭了半圈脖颈,拔高了声调打断:
“你少攀扯!你分明是恨顾家毁了你们大计,才学着你主子,见着锦颜妹妹就想诬她报仇!
秦宗衡那个孩子顾家养了那么久,国公府登门都要不回来,怎可能为了算计你区区一个护卫就去害那孩子性命!
分明是你自己偷了孩子想要些顾家,失手杀了他!“
她这话正落在围观百姓的耳根子上,顾家何其良善重情。
当初秦国公府势大,亲自登门讨要孩子,顾家担忧孩子得不到善待未曾放人,取了名好生养着。
这事满城传过,多少人亲眼见着。
顾家待一个无血缘的孩子尚且如此,又怎会拿他来当刀子使?
人群里接连点头,看向钟毅的眼神便带了几分唾弃。
周玥雪见风向转了,愈发声嘶:
“我真是被逼的!我孩儿也死在他手上!我要见太子殿下,我表妹是太子妃!我要见太子妃!我要见锦颜妹妹……”
护城军早被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聒噪得心烦,刀鞘顺着囚车缝隙捅进去,狠狠撞在二人腹部。
周玥雪后半句话被生生捣碎在喉咙里,整个人弓成虾米颤斗,再没力气喊出声。
人群从激愤中稍稍冷却下来,方才冲上去动过手的百姓,此刻后知后觉地缩了脖子,四下偷瞄,只怕招来祸患。
几个打得最狠的,趁人不备猫腰溜出了人群。
未曾打到人的百姓,听到楚承曜连自己孩儿都下得去手,气得又骂了几声:
虎毒尚不食子,这畜生连禽兽都不如。
东宫心腹适时站上高台,声传四方:
“太子殿下有旨,通敌叛国、牵连百姓者,人人得而诛之。今日之事,百姓有功无过,不必担忧责罚。”
人群愣了一瞬,随即爆出喝彩。
那颗高悬的心终于落回肚里,街巷间涌起连串的“太子仁德““殿下英明“,吉利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心腹含笑应了,话锋一转,冷眼瞥向钟毅和其身后囚车的男子:
“殿下说,你二人是非不分、助纣为虐。罚你二人亲自煅烧主子的每一块石砖,亲手刻上主子名讳。在完事之前,若敢寻死……”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透着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