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着劫后馀生的庆幸、失去战友的悲痛以及经历鏖战后的麻木。郭恩遍体鳞伤,一身札甲早已被砍得破破烂烂,他左手的临时包扎处仍在渗血,右手则死死握着那柄崩了口的长刀,刀尖拄地,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目之所及,尽是倒毙的士卒和战马,层层叠叠,惨不忍睹。
令他极为痛苦的自责感涌上心头若非他最终未能顶住压力,贸然追击,何至于让这么多好儿郎葬身于此?
“郭钤辖!”一声呼喊将郭恩从恍惚中拉回。
只见折继世带着几名亲兵,踏着血泊快步走来。
郭恩挣扎着想要挺直腰板还礼,却牵动了伤口,一阵剧痛让他险些栽倒。
折继世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他。
“折将军折家军雪中送炭,力挽狂澜,此恩此德,郭某代将士们谢过了!”郭恩的声音沙哑中带着哽咽。
他很清楚,若非陆北顾说动折继世带着折家军及时赶到,他和这剩下的几百人,此刻早已是卧牛峰下的孤魂野鬼。
“郭钤辖言重了,麟府两州同气连枝,守望相助是分内之事。”
折继世随即关切地问道:“郭钤辖伤势如何?武知州和黄殿头何在?”
提到武戡和黄道元,郭恩脸色一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指向不远处那块巨岩:“武知州殉国了,黄殿头失踪,八成是被夏军掳走了。”
折继世顺着郭恩所指望去,只见武戡的尸身倒在远处的岩石旁,头颅塌陷,死状极惨。
很快,陆北顾也来到了此地。
他看着眼前这修罗场般的景象,脸色亦有些发白,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和满地的残肢断臂,带给他的视觉与嗅觉冲击是前所未有的。
他终究是第一次亲身经历如此惨烈的古代战场,与这相比,咸平龙骑军的营啸简直就是小打小闹。“郭钤辖,是我来迟了。”
“陆御史!”
郭恩“噗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武知州殉国,黄殿头被俘,上千将士血染沙场,郭某罪责深重啊!”
说着,这位铁打的汉子,眼中竞泛起了泪光。
陆北顾默然。
他赶到新秦城的时候,就已经得知宋军为何出城追击了郭恩当然有责任,但最主要的责任并不在郭恩,而在于强迫其出兵的知州武戡和监军黄道元。
但没办法,大宋就是这样,郭恩作为武将虽然是麟府路的战区指挥官,可面对内侍监军给予的巨大压力依旧是扛不住的。
因为裙甲的结构导致跪下就不好起来,而且郭恩体重很沉,所以陆北顾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把他扶起来。
“功过自有朝廷公论。”
陆北顾宽慰郭恩道:“人还活着便已是幸事了,现在先包扎伤口,别想太多。”
“折世兄?”
就在这时,走过来的河东军的杨指挥使跟折继世打起了招呼,而且看着似乎颇为熟稔的样子。折继世过去拍了拍对方的肩甲,赞道:“不愧是杨老令公之孙啊,此番却是立下了大功。”“杨指挥使是名将杨业之孙?”
听了这话,陆北顾微微一怔,扭头问道。
“惭愧。”
这倒是真让陆北顾完全没想到。
这位杨指挥使唤名杨传永,此役似乎表现不差,但之前的表现还是比较“灵活”的。
所以当时去劳军的陆北顾,压根也就没把这位杨指挥使往“杨家将”上面想。
经过一番介绍,陆北顾这才知道,杨传永乃是“杨六郎”杨延昭之子,家里兄弟三个,分别是杨文广、杨传永、杨德政。
杨文广倒是有些名气,前几年跟贾逵一样,都被调去了随狄青征讨侬智高,如今已经因功升任广西钤辖、邕州知州。
而杨传永和杨德政,则是留在河东军里任职。
杨家将在后世民间因为戏曲演绎的缘故很有名气,但实际上,杨家跟折家是完全比不了的…折家是事实上割据一方世袭罔替的家族,杨家不过是北汉降将的家族罢了,虽然在河东军里有些地位,但并无稳定的地盘和部曲。
双方叙话,简单介绍了一下互相的战斗经过。
在旁边听着的陆北顾沉默了片刻,待他们叙话完毕后,他转向折继世说道:“折将军,此役能反败为胜,全赖贵军及时来援,奋勇杀敌,这份战功本官必当据实上奏朝:…不过眼下夏军虽退,但未远遁,横阳堡之围未完全解除,还需劳烦贵军暂驻麟州以待局势大定。”
“理应如此。”折继世拱手道。
在目前的麟州战场上,随着折家军的到来以及断道坞之役后双方兵力的此消彼长,夏军已经从优势方变成了劣势方,只要没藏讹庞脑子